吴岩:科幻与游戏

来源:《第九区》 发布于2016-07-18 14:17:08 评论(0)

科幻艺术充满了游戏精神。


科幻小说的创始人、美国作家艾伦·坡的《金甲虫》应该算游戏科幻的创始经典。


《金甲虫》插图


通过一个含迷游戏,主人公打开了神秘宝藏的大门。接下来,法国作家凡尔纳创作的《从地球到月球》和《80天环游地球》,其中的主人公都是大游戏的小玩家,但从小见大,他们创立了丰功伟业。再后来,英国作家威尔斯通过《时间机器》打开了穿越第四度空间的大门。一旦人类进化到能通过时间进行旅行,人生和社会发展的游戏便迎来了全新时代。美国科幻作家也不乏对游戏的关注。我觉得,那个被大家奉为金科玉律的所谓“机器人三定律”,难道不是规范了机器人跟造物主之间的游戏规则?即便是《星球大战》这样的高边疆探索片,其实也是古老的正义游戏的重复使用。科幻小说中的游戏精神展现了作家对世界的全新看法,也表达了科幻本身的世界观和生活态度。


科幻作品中也不乏对游戏的直接表述。


《安德的游戏》,这个令所有年龄的人都能获得励志感受的作品,把电子游戏跟人类面临的外来袭击联系在了一起。在小说中,人类的未来就寄希望于一群几岁的孩子是否能攻破电子游戏的关口这个小小的事件上面。如果他们成功在游戏中晋级,人类的舰队就能打败外星人的攻击。如果他们失败,人类将不复存在。小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虽然人类取得了胜利,但这些孩子真的是人类的救星吗?这件事情本身受到了质疑。当然,这跟他们卷入游戏顺利通关并打败外星人无关。


《安德的游戏》海报


科幻艺术中的游戏,多数好像都跟战争有点关系。电影《战争游戏》就是这样:少年破解了控制核武器的程序,游戏正式开始。毁灭世界是不是它的结束?要看完电影才知道。在刘慈欣小说《超新星纪元》的后半部分,儿童之间也展开了诸如此类的战争游戏。控制着各国的军事力量的一群孩子,为率先占领南极洲用核导弹大打出手。


即便不是卷入战争,科幻中的游戏也会造成惊天动地的效果。粉碎四人帮后最早进口的一批科幻片中有一部《未来世界》,这是描写某个旅游公司在他们创制的全新未来游乐园DELOS(怎么不是EPCOT)中将真人替换成机器人的阴险游戏。阴谋者按部就班地实施他们的设想,等各国政要全部或部分被替换之后,游乐场老板控制世界的宏愿就能真正实现。一个好端端的游戏乐园,变得毛骨悚然。


科幻作家肯定游戏具有重要作用,但也不放弃对游戏可能产生问题的提醒。我自己写过一本题为《心灵探险》的游戏小说。在故事中,一群具有超级感应能力的孩子在群体性虚拟现实游戏中调整了各自大脑的谐振频率达成了智慧的融通。虽然他们的游戏水平极大提高,但一种称为电子游戏综合征(CGP)的疾病最终传染了他们。他们如何摆脱这种状态并回到现实世界,成了游戏中一个重要的情节起伏。


《安德的游戏》剧照


在虚拟现实技术进入科幻之后,百分之八十的网络漫游故事开始以游戏方式进行。在这样的作品中,游戏的一方常常是散在于世界各地的“游手好闲者”,他们当然是“技术宅”,他们的目标是“让全球被控制的信息都获得释放”,而他们对抗的另一方,是所有体制的代表物:政府机构、跨国公司、国际组织。有关这样故事中写得最好的,当然是威廉?吉布森的小说《神经浪游者》。在这本内容超前的小说中,键盘牛仔横越网络,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和所从事的工作,极力想要突破了冰封软件的封锁,为此,许多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神经浪游者》其实是《黑客帝国》等赛博朋克电影的先驱之作。


在比较不同文化差异的时候我发现,游戏科幻小说在中国比在西方较多建设性。我可以用星河、杨平和刘慈欣的作品作为案例。


星河是中国科幻小说中撰写电子最早也最多的一个作者,他的《网络游戏联军》、《决斗在网络》、《梦断三国》等都给早期中国电子游戏的制作者和玩家提供了灵感。既站在当代电子游戏行业的顶尖,也超越现有游戏提前进入未来,是星河游戏科幻的一个重要特点。而他的故事中永恒不变的,是对正义的追求。


跟星河同样齐名的青年作家杨平,是小说《MUD-黑客事件》的作者。这是一个从某款游戏开始,最终穿透游戏转向现实的优秀作品。有关这篇小说的佳话,是它引导了一个少年走上电脑行业并最终创建了某个时段在中国数一数二的新技术公司。


刘慈欣也是对电子游戏情有独钟的科幻作者。他的小说《三体》系列的一个核心情节,就是阐释了一个跟书同名的电子游戏。在这个游戏的展现之中,三体世界的一切被尽收眼底,你会为恒纪元跟乱纪元的差异而惊诧,也会被脱水世界到来那种奇观所震撼。让一款游戏给人类带去其他世界的丰富信息,还有比这本小说更加看重电子游戏的作品吗?


讲完了他们的故事,也回来说说我自己的创作。《鼠标垫》是一个5.3亿年前生物化石跟当代电子游戏关系的小故事。写这个作品之前,我看了许多有关中国科学家在澄江发现远古生物大爆发的资料。我为这种神奇的自然奇观所惊叹。


最终,在我的小说中,这些古生物通过改变今日电子游戏玩家的水平,作用于我们的世界。用他们的粉末制造的鼠标垫给一个濒临爆发的矛盾家庭创造了一种必须相互配合的和谐游戏,再通过游戏闯关中的协作,使主人公找到了家庭的全新含义。在游戏世界中节节胜利的同时,他们的认知技能高度发展,就连进入网络也不需要任何设备,眼睛的眨动,就是上网和下网的开关。过去和现在、虚拟和现实都被浓缩到眼球转动的一瞬间。


科幻作品给游戏世界带去了些什么吗?


对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尝试着回答这些问题,至少有如下的答案:


首先,科幻作品肯定了游戏精神跟科学精神之间的紧密联系。如果说科学精神中充满了探索和持之以恒,那么游戏科幻作品恰恰把这两者的关系清晰地表现了出来。熟读游戏题材的科幻小说,你无时无刻不感到那种竞争性和探索性的张力,无时无刻不感到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韧。


舞台剧《三体》概念设计图“初入三体”


其次,科幻作品阐述了人生本身就是游戏,而这种游戏的好坏不单单取决于人性固有的本质,更取决于现场的抉择的道理。换言之,无论进入怎样的游戏空间,无论处理怎样的扮演或竞争,游戏中所要做的跟现实中所要做的其实一样。


人生如“戏”,这个戏会伴我们终生。


第三,科幻中的游戏不是现实世界中某款游戏的重构,在更多情况下,它们是作家对游戏作为一种文化和创造物的泛想。也恰恰是因此,科幻中的游戏包含着现世游戏所没有的更多创意,更多期待。也包含着对游戏世界相关问题的忧虑和改进提高的思考。


最后,我觉得阅读游戏科幻小说,能让我们的脑洞打开,让我们的心投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这些,恰恰让我们脱离小小自我,小小的现实,小小的游戏,我们将进入更深的思维空间和创意宇宙,去寻找那些真正原发的创想。


科幻也是一种游戏!


游戏创造科幻!


(作者:吴岩,科幻作家,《星际警察的最后案件》、《心灵探险》作者。

责任编辑:汪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