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

来源:宝树《时间狂想故事集》 发布于2016-06-16 15:56:59 评论(0)

1


2027年6月6日,下午4点,距高考还有十七个小时。


我坐在楼下的“风铃茶吧”,一个淡绿色长裙的女孩坐在我面前,清亮的眼眸凝视着我。六月炽热的太阳透过紫色的智能调光玻璃,投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一个精致的乳白色药瓶放在茶几中间,像有魔力般地熠熠反光。


我伸手拿起药瓶,就像拿起关着妖精的魔瓶,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我强自作出镇定的样子,拧开瓶子,一枚醒目的米黄色胶囊映入眼帘。


这就是它了,我在心里说。


“苯苷特林”,俗称“聪明药”。大约十年前问世的生化科技结晶,内藏RNA结构,作用相当于逆转录病毒,能够局部重启脑细胞的分裂和发育程序,让神经元和神经突触迅速增生,将人的平均智商提高二十到三十个点数,只要服下它之后,十二个小时内,我这个普通男生就会变成头脑敏捷,记忆超群的人中龙凤。


换句话说,它能让我高考夺魁。


但看着它,我却犹豫起来。“真的……要吃吗?”我嗫嚅着。


“嗯。”对面的女孩期待地看着我,“再不吃,生效的时间就过了。”


“可是吃了以后,如果一辈子变成白痴怎么办?”


“那只是极少数人,对药性有排他反应,还不到万分之一。”她说,“你不会那么倒霉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可是我记得那个大科学家霍普金斯……”


想起斯蒂芬·霍普金斯,我一阵不寒而栗。三年前,这位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为了攻克宇宙学理论中的一个难关,在研究陷入困境时服了一枚“苯苷特林”,但是并未取得太多进展,两天后,他昏倒在实验室里。等到醒来的时候,他成了一个话都不会说的白痴。我见过电视上的采访,他被家人搀扶着,目光呆滞,带着傻笑,嘴角流涎……


只有万分之一的终生致痴率,偏偏让他碰上了。可如果下一个是我呢?


“老说那个霍普金斯,不就一个特例吗?”她有点生气了,“你老是这么婆婆妈妈的,还想不想跟我进同一间大学了呀!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看着她眼眶里闪烁的泪珠,我只好彻底投降。


她叫叶馨,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家境很好,成绩优异,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一进高中就暗中喜欢她了,不过到高三以后,才真正开始交往,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我们爱得像水一样纯净,火一样热烈。我简直无法想象,没有叶馨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


“想,当然想……”我闭着眼睛把胶囊放进嘴里,喝水吞下。


叶馨松了一口气,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她红着脸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们一定能都考上同一间名牌大学的!高考完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嗯,海南玩吧!我好想好想去看海啊!”


“叶馨……”


“嗯?”


“这枚胶囊得值好几万吧,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当然要还!”叶馨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就罚你……用一辈子对我好来偿还吧!”


叶馨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走了。我慢慢起身回家,不知道是喜是忧。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苯苷特林,聪明药。让你花上十万八万,变聪明两三天,有什么意义?一般除了艺术家创作、科研攻关等少数情形下,很少用得着它。即使在科研上也不是每次都能奏效,但对于另一个群体来说,这东西却可以说是天降福音,那就是面临考试的学生,特别是高考的考生。


这一点不难理解:智商提高二三十点,同时令头脑高度兴奋,不需要睡觉,记忆力大为增强,写作文思泉涌,做题也会思路敏捷很多,很容易发现解题思路。它可以让你的成绩提高几十分甚至上百分,轻松把你送进大学校门。


前提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用的话。


但事实上,自从这种灵药推出后,很多本来的差生一举考上了本科、重点,甚至北大清华,效果立竿见影,这推动了考生们疯狂地抢购这种药品。据调查,去年有17%的学生用了苯苷特林,高考成绩也水涨船高。


但这种提高毫无意义,特别对大学招生是很不利的,因为很可能招到的是经过短暂智力提升的差生。智力的提升只是表象,只能维持几天,因此在苯苷特林进入市场后第二年,有关部门就严令禁止在高考及任何考试中使用这种药物,直到现在禁令仍然保留。当然,禁令形同虚设。基本上不会有人去查。


因为苯苷特林是昂贵的进口药物,最初是上百万元一枚,现在降到了十万元以下,但对老百姓来说,还是难以负担,富二代官二代们却能轻松拥有。所以那些官商子弟,条件最好的当然是出国念洋校,但另一些哪怕平时从不用功读书,只要吃一枚苯苷特林,再临时抱佛脚看几天书,也可以通过本该公平的高考,轻松考上好的大学。由于庞大利益集团的阻挠,使得禁令变成了一纸空文。


但即使人人都用得起,也无非是恢复到了从前的局面,对谁都没有好处。当然,人家都用,如果你不用,最后的失败者只能是你自己。


我正胡思乱想,手机响了,是叶馨发来的微信,她柔柔地说:“感觉怎么样?等到智力提升后注意复习,嘻嘻,我在未名湖等你哦。”


我心中暖暖的,她本来成绩很好,又吃了苯苷特林,考上北大估计没什么问题。我呢,其实成绩一般,家庭条件也不好,就是长得还算俊俏,而且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让她看上了我这个华而不实的阳光少年。这次还给我带了一枚苯苷特林,这是她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虽然没有国内那么贵得离谱,但也要近万美元。我打从心底不想接受叶馨的恩惠,我知道这会让我在她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但面对严峻的高考形势和不争气的成绩,我无法选择放弃。


我想,以后真的要一辈子对她好。



2


我回到家里,和老妈打了声招呼后,就进了房间,翻开了语文课本,想看看药的效果如何。先是背了一段古文:“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不对,背错了!”看来这药生效还没那么快。


看了一会儿书,家里一直没有开饭,也不知道老爸上哪儿去了。我读得乏了,不知不觉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被人摇醒了,抬头一看,是老爸。


“爸,吃饭了么?”我含糊说,慢慢清醒过来,然后我看到老爸的左手捏着一枚黄色胶囊,右手端着一杯开水,愣了一下。


“爸,你这是……”


“这是那个苯什么的聪明药,”老爸热切地说,“我好不容易托人买的,你快吃了它,明天考试用得上。”


“爸,我们家怎么有钱买这个?”我大吃一惊,本来这药家里是根本买不起的,所以叶馨才设法帮我弄了一枚,可现在怎么老爸也买了?


“钱的事你别管,”老爸遮遮掩掩地说,“这是我们的事,你吃了药再说。”


“爸,你不会是去卖肾了吧?”我想起前不久的一桩社会新闻,惊呼出来。


“你想哪去了?”老爸说,经不住我追问,坦白实情,“就是刚把房子卖了,调了套小的,其实也没啥,等你上大学了,我和你妈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房子,住个小的更舒服,这样你上大学的学费也解决了。”


我看着老爸斑白的鬓角,又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八年的,总共不到八十平米的这套两居,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抱怨:“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我已经和你妈商量过了,家里怕影响你学习……愣着干啥,还不快吃了!”老爸连声催促着。


“爸,其实这药……我已经吃了……”我吞吞吐吐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我和叶馨的交往本来一直瞒着他,这下也不得不坦白了。老爸怔了半天,然后吼了起来:“难怪你高三成绩总是上不去,原来是在和女生谈早恋!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爸,先别说这个,这药你先退了吧,我们家房子也不用卖了。”


“这……我上哪儿退去?卖的人说了,不给退的。”


“但现在是高考前夕,有的是人买……”我打开电脑上网查了一下,苯苷特林是禁药,用一般的关键词都搜索不到,不过我最近关注这事,所以找到一个地下论坛,结果吓了一跳:今年黑市上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进了一大批苯苷特林,网上卖的价格相对低廉,最低五六万就可以买一枚。


“爸,你那个多少钱买的?”我扭头问老爸。


老爸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床上:“十……十二万……”


“怎么这么贵?你在哪买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那个人说……现在行情紧俏……”老爸脸色惨白,一下子就被人坑了好几万,一个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实人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


老爸是农门子弟,当年考上了大学,可学费太高,实在凑不齐,最后放弃了。后来城市扩建,我们家被划归城区,才有了城里户口。他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现在也就是在一个小公司当仓库管理员,还是亲戚介绍的。当初没上成大学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从小让我刻苦读书,考上好大学。所以,他才会卖了自己家的房子,就是为了一枚吃下去能让人短时间智力暴增的药丸。


“爸,你快去找那家伙,说不定还能把钱要回来!”我急着说。


“这个我有分寸,”老爸还在勉强维持着父亲的尊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高考,别的都不要管了。”


那枚老爸高价买回来的药最后还是没处理掉,只好先放着,反正保质期有好几年,或许以后还用得上。吃晚饭的时候,爸妈一直追问我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一下子觉得开了窍,是不是觉得特别兴奋,是不是觉得想问题思路特别清晰等等,但我却没感到有什么特别,最多是头脑有些隐隐发热,但或许也只是心理作用。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吃的不会是假药吧?


等到吃完饭,我回到房间,重拿起语文课本,还没有打开,蓦然间,一行行刚才怎么记也记不清楚的课文好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而牢固,就好像我刚刚才背下来,又好像已经熟记了多年。并且不只是机械的文字记忆,背后的意义也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我没有感到多“知道”了什么,就是一下子“理解”了,甚至第一次能够欣赏一向头疼的古文之美了。


我又惊又喜,换了段课文读下去……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一切准备妥当后在老妈泪眼汪汪的祝福中出门,被老爸护送到了考场外。因为要上班,老爸先走了,鼓励我好好考。虽然一晚上没睡觉,但我却觉得精神异常饱满,思维极其清晰,许多奇思妙想止不住地在脑子里盘旋,就像随时要喷涌而出似的。


但令我有点沮丧的是,等着考试的其他人看来也都精神抖擞,斗志昂扬,许多本来和我一样浑浑噩噩的傻男生们,现在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聪慧灵秀之气。


显然,因为价格便宜了不少,考场上的大多数人都使用了苯苷特林,看这形势,如果去年是17%的话,今年说不定是71%了……


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扭头一看,是我的死党阿牛,他看上去也神采奕奕,气质非凡。我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啊,你不会也——”


“靠!”阿牛抱怨说,“我也不想吃那玩意,我爸托人弄来,硬给我灌进肚子里去的,说现在不吃药,哪还能考上大学。你看那帮家伙,啧啧……平常每天吃喝玩乐泡马子,现在一个个都像是洋博士,要是没吃药,铁定被他们干翻了。”他指着不远处几个花里花俏的纨绔子弟说。


“现在我们至少和他们一样了吧?”


“一样?你以为呢?”阿牛阴阳怪气地说,“你没听说么?现在国外又推出苯苷特林II型了,比我们吃的效果好多了。”


我一怔:“II型?不是说还在试验阶段吗?”


“实验个屁,反正我跟你说,那些有钱的已经搞到了一批,听说那种药巨好,效力增加一倍,能够提高智商差不多五十点!听清楚了吧,是五十点!而且药效过后的副作用也小得多。”


“这……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我喃喃说。


“我也是才听说的,这事只有他们圈子里才清楚……哎,你的那个谁来了,你问她吧。”


我转过头,眼前一亮。叶馨穿着一条淡雅的紫花百褶连衣裙,背着小书包,穿过走廊,袅袅而行。我头脑中顿时蹦出两句古诗:“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是昨晚刚看的《洛神赋》,又发现她身上的各部位比例,几乎都符合黄金分割点,所以才那样动人,这我之前从没想过。


昨天晚上,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串完了所有的语文课文和参考书,思维之敏捷、思路之畅通令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看完之后毫无睡意,只觉得头脑越来越兴奋,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于是又翻了一本古诗词,一本中国通史,还有一本数学解题思路。我翻书的速度飞快,一两个小时就可以看完一本书。并且每次并非只是看完了就算,几乎每读完一本书,相关的词汇、语言、内容就会在我脑海中释放出内在的意义,重新排列组合,直到被消化后牢记。现在那些新获得的知识在我脑中翻涌着,压都压不下去。


叶馨看到我,眼角含笑,跑过来问:“林勇,昨天复习怎么样?”


“非常好,”我兴奋地点点头,“一晚上比以前看几个月都有效。”


“我就说嘛,这药非常灵的!你一定能考出一个好成绩的。”


“对了,”我问她,“我听说现在出了个苯苷特林II,那是什么?”


叶馨想了想:“哎,好像确实有,不过刚问世,药效还不够稳定,所以我爸没给我买。”


“可是听说比我们吃的作用能提高一倍呢!”


“不会吧,那不都成超人了,哎呀,快考试了,我要去那边考场,我们考完了见!就在这个花坛边上。”



3


时间到了,我们进了考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叶馨不在这个考场,而是在楼下。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以前班上每次模考,她都坐在我前面,单是那纤细动人的背影就能让我心神宁定。这回前面换成了一个肥嘟嘟的胖小子,感觉全没了。我不觉有点紧张起来。又宽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可是最佳状态。


试卷终于发下来了。我赶紧看了前面的选择题,倒是老一套,无非是辨认错别字和考察发音,感觉比以前模考难一些,但对已经熟练掌握相关知识的我来说,完全不成问题,我迅速勾选了正确答案,一路做下去。


但头几道选择题完了以后,难度陡然提高起来。一道道以前从未见过的难题怪题一个个拦在我面前,有出来一堆佶屈聱牙的成语的,有考某个甲骨文到小篆和楷书的演变的,还有拿出一段平平无奇的话,问是哪个诺贝尔奖作家写的,已经明目张胆跳出了考纲的范围,我勉强支撑着一道道答下来,心里却越来越慌,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到了文言文阅读部分,我彻底傻了眼: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即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说是出自《尚书·盘庚》,大部分字倒还认识,可愣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偏偏下面的阅读题还占了十好几分。我胡乱猜测,勉强答了两道,再也做不下去,干脆直接翻到最后看作文。作文题是画了一扇门,门上挂了一把雨伞,下面蹲了条狗,让我根据这张莫名其妙的图写一篇记叙文或议论文。我看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上冷汗涔涔,努力让自己想着思路,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诅咒一般地响起:完了,这回完了!


我毕竟变聪明了一点儿,很快明白,这张试卷是为了对付日渐泛滥的苯苷特林而专门出的,因为往届有太多的“临时高材生”可以拿到接近满分的高分,导致试题没有区分度。近年考试确实难度也在加大,但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今年的考题竟然可以把难度拔高到这种程度!这么说来,即使吃了苯苷特林,或许也只有及格的分了。


我不自觉地向左右边望去,两个家伙在那里奋笔如飞,已经开始写作文了,我看来是天堑的题目,对他们来说却好像是康庄大道。其中一个是我们班的公子哥儿,以前考试经常不及格,现在却嘴角带着得意的微笑,下笔刷刷如有神。


他一定吃了苯苷特林II,我想,一定远超过我。明知道这个猜想现在只能徒增烦恼,却不自禁地一再去想:完了,他们都用了II型的药物,只有我吃的是旧的I型,他们答题都易如反掌,只有我根本想不出来,这回死定了……


怎么办?怎么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能再耽搁了,我硬着头皮写下了作文,却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一支笔似乎在纸上做着布朗运动,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甚至称不上是汉字的线条和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终考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威严地说:“全都放下笔!”我的笔无力地掉在地下,身子瘫软在椅子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不知怎么走出的考场,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耳中隐约听到其他人的高谈阔论:“哎,那作文你怎么写的?我觉得蛮难的,只写了一篇小小说,差点来不及写完。那个人是杀人犯,杀完人之后弃尸荒野,借雨水冲去所有痕迹,但没想到被害人的狗一直悄悄跟着他,守在他门口,结果警察顺着狗在泥地里的脚印找来……”


“真有你的!我可想不出什么好故事,最后写了篇议论文:‘我想到的是人性,特别是中国人的人性……’”


“还是你立意深刻……”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我只感到如堕冰窟。虽说他们写的未必好,但我写的甚至不可能拿到及格分,因为我卷子上不仅涂改得乱七八糟,而且根本没有写完,为了赶时间,最后几行字潦草到估计草圣张旭都认不出来,被扣掉一半分是起码的,更不用说文言文阅读那块基本是空白。


当然别人也有考得不好的。抱怨的,哭诉的,和我一样垂头丧气的,但那些人也不能让我感到多少安慰。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处于最下游,和这些失败者并列。


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结局,自从服了苯苷特林,我以为自己能够稳操胜券,却想不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竟会输得这么惨……


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有人在背后喊我都没意识到。


“林勇,林勇!”一只小手拍到了我肩膀上。


我回头一看,是叶馨,她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娇嗔着说:“我一直叫你呢,怎么不回头?不是说好在花坛见的么?”


我动了几下嘴唇,说不出话,就听叶馨继续兴高采烈地说:“是不是考好了就什么都忘了?这次考试真够难的,是不是?不过不这样,那些平时基础差的人也涮不下去,还真以为光靠一枚药丸就可以包打天下了呀?不过有几道题确实很难,比如那文言文阅读,我可能翻错了几个地方——你怎么了?”她终于发现我的不对。


我面色惨白,颤抖着嘴唇说:“我……我作文没写完,前面也有好多……好多答不出来的,我考砸了……”话音中都带着哭腔。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吃了苯苷特林么?”


“我怎么知道?今年的卷子也太变态了,这还是吃了药的,如果没吃药的话,我连五十分都拿不到。唉,要是吃了苯苷特林II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叶馨不说话了,我也没心情理她,想到校门外面,老爸老妈或许还等着我,更不想出去。两个人就这样伫在哪里,一动不动,任熙熙攘攘的人流从身边穿过。过了好一会儿,我看了一眼叶馨,却看到她脸颊上已经泪光点点。


“哎,你怎么哭了?明明是我考不好啊。”我顿时手忙脚乱。


“对不起,林勇……”叶馨哽咽着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早知道我怎么也会给你买一颗苯苷特林II的……”


一阵深深的羞愧涌上我心头,叶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考砸了是我自己没用,关她什么事?“别傻了,是我自己的问题。其实……其实也不一定太差了,只是感觉不好……至少,我还有机会。对,下午考数学,我肯定会考好的。你信我!”


叶馨“嗯”了一声,也不顾大庭广众之下,紧紧抱住了我。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们带着恐惧,带着期冀,带着更多的激情,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破天荒地长吻着,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4


“今年数学其实不太难,最后几题可以试试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定积分只要运用无穷限广义积分和狭积分就可以求。至于数列方面,简单!只要熟练掌握级数收敛的一般求法加泰勒公式……”


当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从数学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正听到一个眼镜男生高谈阔论,旁边有人附和,有人反对,甚是热闹,但我却已无心再加入争论。我麻木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却又哭不出来。


下午的考试几乎是上午的重演,几道相对容易的送分题一过,便是满眼的难题怪题,拿来做国际奥数竞赛的卷子也绰绰有余,我最后好几道题都不得不空着,想蒙都没法蒙。数学平常还是我的强项,但眼下估计分数也不过勉强能及格。这样下去,重点大学是铁定没戏了,连普通本科都够呛。


我刚下楼,就看到叶馨在花坛前左顾右盼,似乎正在找我,我忙一闪身躲在几个人后面,然后悄悄溜走。刚找了个角落躲起来,怀里手机就响了,是叶馨打来的,我又关掉了手机:这个时候,我怎么还有脸见她?见了她又能怎么说呢?


还有父母那边,中午我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可是下午又考砸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全家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希望我来个鲤鱼跳龙门,可是我却那么不争气,注定要庸庸碌碌一辈子下去。


不,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苯苷特林造成的,本来按照我本来的成绩,上个还可以的大学是没问题的,如果没有苯苷特林的话。成绩高低本来是由天资和努力程度决定的,但这种逆天的药物一问世,却打破了正常的秩序,本来随着苯苷特林的普及,富人的优势已经逐渐缩小,谁知道又来了个更强大的II型。最后还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可以轻松考上理想的大学,而我们这些穷人,连大学都没法上……


我颓然摇了摇头。别胡思乱想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问题。可是怎么解决?我那服用过苯苷特林的大脑虽然考试不怎么给力,此刻倒是异常清晰活跃:


头两科都考砸了,顶多及格上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令我较预计至少损失了五十到七十分,如果想要挽回局面,就只能在以后两门中找回来,即英语和文科综合卷。要挽回这些分数,我需要达到的成绩必须不可思议地高,接近满分。这个目标可能达到么?


按照目前的趋势来说,可能几乎是零。既然语文和数学的难度都拔高到了极点,没有理由期待英语和文综会简单很多。再说,其他人一样经过智力提升,甚至比我提升的幅度还要大,如果我能轻松考到满分,他们也能。我仍然无法扳回颓势。只有在考试难度仍然很高的情况下,我考到较高的分数才有意义。但这如何可能?


头脑立刻给出了几种铤而走险的方案,比如事先弄到考题,找人代考,又如设法作弊之类。但稍一想就知道不靠谱,拿作弊来说,对无线电波的电磁屏蔽不用说了,而且每个考场都有十部左右摄像头监视,看到的一切画面会传到中央电脑中进行数据分析,考生稍有异常动作,监考老师未必会发觉,但电脑很快会发现异样,如果达到警报的阈限会即时通知考场。我们考前就培训过,考试时绝对不能东张西望,哪怕旁边没有人,电脑程序可是死的,不会管你那么多。


当然据说一些高手也能修改电脑程序,让它将某些位置的考生标识为“监考”,从而对他们的各种小动作不予理会。据说这个也可以用钱买,当然价格就高到天上去了……


至于其他的法子更不靠谱,就算有人能做到,这些我临时也没法安排。


所以没有办法,毫无办法。


不,在我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冒出头说:从逻辑上,至少还有一个办法。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提升我自己的智力,再提升至少二三十个点数。


但这怎么可能?除非我服用了苯苷特林II。


不,不是苯苷特林II,是苯苷特林I,这种药我至少还有一枚:昨天父亲带回来的那枚药。连吃两枚苯苷特林I,智力会再冲高一点,道理是很明显的。


但是连服两枚苯苷特林I会有什么后果!?一枚副作用就那么大了,何况两枚?我可能会终身痴呆!说不定还会变成植物人,绝不能冒这个险。


但也不一定,或许不过是致痴率提高一倍:从万分之一提升到万分之二,就算提高一百倍也不过是百分之一而已,冒百分之一的风险,去赢得一生的未来,这个险绝对值得冒!


我从后门溜出学校,在街头找了家网吧,上网查询“连服用两枚苯苷特林会怎样”。令我意外的是,网上同样的问题居然很多,看来不少人和我情况类似,有的是前两年的,更多的是这两天刚出来的。这令我感到了一丝宽慰,毕竟在高考这修罗场上折戟沉沙的绝不止我一个。


答案不少,但莫衷一是。有人说他的亲戚吃下去后变成了白痴,也有人说会令人当场发疯,拿刀砍人,或者使得脑中某种神经递质畸变,导致抑郁症即时发作,从考场跳楼自杀。说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不过也有好消息,好几个人言之凿凿地说,连吃两枚后智力会暴增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可以一晚上学会一门外语,或是三天写完一篇博士论文,至于高考,更是毛毛雨了。有人爆料说,去年某省的状元,就是连吃了两枚灵药才蟾宫折桂。副作用无非是多头昏脑胀几天,那些耸人听闻的说法都是药厂的免责条款,真正发生严重问题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想到这些说法可能不过是药贩子的广告,用来倾销自己卖不掉的苯苷特林(有几个答复下面甚至有药贩的联系方式),但仍然很受鼓舞,而那些不利的说法,我却当成了夸张渲染的小道消息,从头脑中过滤掉。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却不得不如此。我无法面对接下来必然的失败。再服用一枚苯苷特林,虽然有危险,但多少还是一个希望。


但是要快,药生效还需要时间,再晚的话,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下了决心,匆匆赶回家里,顾不上回答父母的询问,找出了父亲花十一万买的那枚苯苷特林,当着他们的面,一口吞了下去。



5


我向老爸老妈解释了一切。他们哀叹连连,却也无计可施。我顾不上和他们多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边读书,一边等着药效起作用。中间也不无担心,万一这药是假的怎么办?万一是被人骗了,我这么一口下去,那真是死无对证。


不过担心是多余的。十点钟,头脑中的风暴如期而至……


晚上十二点,我问父亲要来了一个开书店的堂叔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一口的不耐烦:“这么晚了,谁呀?”


“三叔,是我,林勇。”


“小勇啊,”三叔的怒气转为诧异,“你这几天不是高考吗?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给我?”


“三叔,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有件急事要请你帮忙。”


一小时后,我站在了三叔家开的“百草园”书店门口,三叔已经等在那里了,为我开了门。


“小勇,你就在这里看书吧,”三叔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看到早上都行,只是别耽误了考试,叔先回去睡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三叔。”


三叔要出门,又回头问:“你说的那药真那么灵么?吃了不想睡觉,只想看书?”


“是,我现在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就像一台疯转的机器,非得找点原料来加工,不然就会转坏了。”我一边说,一边已经在书架上找书了。


“这么灵?唉,我们家小石头不爱看书,成天就知道瞎玩,要给他吃一颗就好了。”


“别,”我苦笑着说,“千万别,这药得万不得已才能用,石头等高考的时候再说吧。”


三叔出了门,我从英文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叫Gone with the Wind,中译名就是大名鼎鼎的《飘》,不知道是写什么的,总之是外研社出的英语文学名著,我翻开就看了起来。


服下第二枚苯苷特林和服下第一枚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枚只不过让我觉得自己耳聪目明,头脑灵敏,但仍然只是普通的聪明人,而第二枚却让我仿佛冲过了一个关卡,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虽然知识并没有新增多少,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却已经不同,我仿佛在一个新的维度中俯视着原来的一切。一篇冗长聱牙的英语阅读理解,十个词里有三四个不认识,我没服药之前基本看不懂,服下第一枚药丸后能借助已经懂的部分,基本掌握大意,但现在重看,其内在结构却完全显现出来,我看清了作者的各种潜台词及深层逻辑,理解了大部分词的意思,甚至发现了两个隐匿的推理错误。而这时,我的英语词汇量本身还并无增加。


而这一切总共花了我二十秒钟时间。


我开始体验到双倍苯苷特林的妙处,也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服下苯苷特林II的人对一些明显超出自己知识范围的考题也能游刃有余。因为表面上新知识的背后,起作用的仍然是智力。像文中一个不认识的单词,以前以为不查字典就不可能知道意思,但现在通过语境也能猜出大致意义,而且相关的文字越长,推测出的意思也就越精确。这些意义相互印证,彼此巩固,一晚上掌握一门外语,并无夸大。


明天要考英语,我就打算把英语好好提高一下,可惜我家里的阅读材料实在有限,教辅书籍外的藏书不超过五十本,大部分还是些生活百科和地摊读物。我想上网找资料,但是英文网站大都打不开,并且和前些年不同,现在许多外文书籍由于贯彻了严格的版权保护也没法在网上免费阅读。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外面书店和图书馆都关门了,于是想到了找堂叔帮忙,他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书店,里面卖的英语书倒是不少。


我打开了那本《飘》,稍微熟悉一下之后,那些长长短短的英语单词就不再是以个为单位,也不是以行为单位,而是整页整页地扑入我眼帘,倾倒出自己的意义。首先凸显出来的是整体段落的主题,然后是句子的语法结构,最后才是个别单词,而在总体语境的清晰下,那些生词早已不再构成障碍。


我一页页迅速翻着,每一页都有照相式的记忆。花了一小时时间读完了这本八百页的《飘》,没有查一个生词,但当我放下书后,大时代乱离下郝思嘉和白瑞德的爱情悲剧已经深深印入我脑海,连同成千上万个新词汇。我仿佛感到大脑中的神经突触如同吸饱了养料的藤蔓,疯长着纠缠在一起,形成全新知识和审美体系的基础,令我心摇神驰,无法呼吸。


可惜这一切无法稳固,这些新形成的突触结构将在几天后坏死,一切新获得的知识之花都会随之凋谢。


放下《飘》后,我又将手伸向了另一本厚厚的《编码宝典》,这是一本技术性很强的科幻小说,我花大半小时读完了它。有了之前刚学到的大量生词打底,读这本书的速度也翻了一倍。


然后是花了二十分钟看完了《麦田里的守望者》。


然后……


三个小时后,我已经读完了七本英文小说,两部莎士比亚戏剧,一本雪莱诗集,一部牛津的《英国文学简史》,虽然这在浩如烟海的英语文学里不算多,但举一可以反三,我对于每本书内容的理解吸收都胜过常人的十倍。到最后,我可以说自己的英文阅读和写作能力,不下于任何英语专业的大学毕业生,而对英语深层结构和意蕴的理解,或许犹有过之。这让我我重新鼓起了信心,无论英文高考是考莎士比亚还是海明威,对我都是如履平地。


但知识并未因此满足,我如饥似渴地想找到更多读物,汲取更多的知识,我刚翻开一本英文版的The Federalist Papers,看了一下前言,这是汉密尔顿等人关于美国制宪发表的论战文集,对美国社会和政治思想有着深远影响。我随手翻了两页,觉得挺有意思,正想看下去,忽然手机响了,提示接到了一个语音微信,来自叶馨:


“林勇,你应该没睡吧?今天我联系了你好多次,怎么一直没有回复?我真的很担心你,都偷偷哭了好几回了,回我一下好吗?有什么问题,我都会陪你面对的。”


我大感歉疚,自从下午考完后,这些事还没跟叶馨说过,她发了好些微信我也都没回。我放下手头的书,回了她一句话:“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一分钟后接到了叶馨的回复:“我刚才跟你家打电话,说你半夜出去了。你究竟在哪儿?”


我不得不说实话:“我睡不着,在堂叔家的书店里补充知识。”


“告诉我地址,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叶馨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站在了我面前。司机好奇地望了我们几眼,开车走了。叶馨嚷着:“你究竟怎么回事啊!半夜跑到这里来了……你怎么了?发烧了么?”


“我怎么了?”我倒是有些好奇。


叶馨摸了摸我的额头:“你脸颊上好红,额头也特别烫,好像发烧一样。”


“正常的。”我说,“大脑活动太剧烈,我现在拼命就想看书。”


“你家里说,你吃了两枚苯苷特林?”


“……我没别的法子了。”我不得不把事情简略地告诉她。


“可是万一有什么事情……”叶馨开始眼泪汪汪。


“没事的,至少我现在感觉很棒。”我说,“你别担心了,先回去休息吧。”


“回去什么,”叶馨撅着嘴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陪你在这里吧。”


“你陪我?”我心中一跳,我和叶馨还从来没有这么晚单独待在一起过。


“嗯,”叶馨脸也红了,便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带了好多吃的:丹麦曲奇、日本梅饼,还有法式小面包……”


我们坐在一起,我又抽了一本英文的《荆棘鸟》翻着,叶馨好奇地看着我一页页不间断地翻着书,问:“这么快,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我说,“我看完后还可以讲给你听。”


叶馨也尝试着看了几页,但很快就放下了:“虽然能勉强看懂,但看着还是太吃力,你现在智力有多高啊?”


“我不知道,反正花了一小时左右硬看下去,这些英文书就都能看了,我现在觉得就是给我本法文书我都能看明白。”


叶馨却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这种效果的神奇……已经远远超过苯苷特林II了,我担心副作用也会特别大,你可要小心。”


我也不能不有一些担忧,却不肯露出来:“没事的,我有预感,明天我会考的非常非常好。”


就这样,我们在那家小书店里一起读书到天明。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夜,多少希望,多少憧憬,多少忧虑,多少哀愁。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任时间将我们带向那不可测的未来。


只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未来将会变得何等诡异迷离。



6


天亮了,我的智力仍在攀升中,头脑中似乎有一场愈演愈烈的大风暴。


我合上厚厚的《资治通鉴》最后一册,伸了个懒腰,叶馨吐了吐舌头:“又看完了?”


“古文还真是难懂,看了我大半个小时,”我揉了揉太阳穴说,“不过没办法,还得为明天的文科综合考做准备。”


“看来你对明天也是信心十足啦?”


“嗯,我想基本没问题了吧,如果——”我想说“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死”,但没说下去,叶馨也没继续问,只是说:“那就好。”


她又叹气说:“其实我昨天发挥也不好,要是也吃两枚苯苷特林就好了。”


“你发挥应该正常吧,保持状态就行,我是没有办法。”


“可是你现在真是很厉害啊,变成学习超人了。”叶馨赞叹不已,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爱恋,不知怎么,我忽然感到有些厌倦。


“这些都是虚的,几天之后就忘光了……现在六点多了吧,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


“你刚吃了那么多东西,这么快又饿了?”叶馨讶异地问。


“是啊,我想是大脑消耗的能量太多。”


我们到外面狼吞虎咽了一番,我吃了一笼包子,一笼烧卖,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叶馨只喝了一杯豆浆,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变成超人的感觉怎么样?”她问我。


“饥饿。”我说,但很快看出她误解了,“不是肉体上的饥饿,是知识上的,知道得越多,就想知道得更多,可惜能让我知道得太少了。”


我无法向叶馨描述这种感觉。昨晚我看完了两百多本书,到后来几乎是一分钟一本。当然很多书我也无需通览,我拥有了一眼就看出一本书价值的洞察力。只要看看封面,再看看前言和目录,就知道一本书是否有以及有多少价值。那些精装大部头,标有“经典”“学术”字样的大著,从前我看上一眼都觉得望而生畏,可现在一眼看去,就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或者生安白造的牵强附会。


当我读完这数百本书后,已经隐约可以窥见人类文化发展的轨迹,极少的天才人士为文化带来真正的生机和转变,若干杰出之人通过解释他们的思想,略有增补发展,将文化的种子播向四面八方,其他人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应声虫,但恰是这些庸碌之人组成了人类大众,也构成出版物的主体。但他们的书完全是浪费纸张油墨。如果将人类出版物的百分之九十九都付诸一炬,对真正的文化来说毫无损失。


如果全人类都是由天才之士组成,那世界将变得何等不同!我们将看到何等伟大的成就,何等迅猛的进步!


不,我又想,这种看法太极端了。从我目前的智力状态来说,诚然如此。但不久之后,我又要复归一个平常之人,芸芸众生之一。到时候我未必分得出李白的诗比李鬼的好在哪里。天!这种感觉令我不寒而栗。就好像告诉一个正常人,不久后他的智商会变得像白痴一样,让他如何能忍受?


比起这些,高考又算什么?就算考到了全国第一又算什么?我还有那么多书没有读,那么多知识没有掌握,只要能停留在这个状态,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霍然起身,叶馨一惊:“你去哪儿?”


“我要去研究生理学和药理学,”我握紧了拳说,“一定能有什么办法,让我现在的智力状态稳定下来,这样的话,人的智力可以稳步提升一大截,再也不会走很多弯路,比起这个来,高考什么的根本微不足道!”


“又不是没人研究,世界上那么多研究所都在攻关这个课题,可是多少年都没有结果。你能做什么呢?”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说,“我现在理解和掌握事物的能力……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一定要在几天之内搞明白,我不能再回到原点,我不甘心。”


说着我就往外走,叶馨在我背后叫了起来:“林勇,你疯了?就算你有250的智商,哪个实验室会凭几句话就让你去做实验?别的不说,苯苷特林的合成方法还是绝密的商业资料,你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么?”


我顿时省悟,叶馨虽然现在智力比我差一大截,可是旁观者清,说的不错。这种事光靠智商没用,必须要有高级的实验设备和原材料。而哪个实验室也不可能接纳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高中生的。如果时间稍长我还可以想点办法,但现在药效不过是几天而已。


“我是怎么了?”我喃喃自语,“怎么有这么古怪的想法,难道真是药效过头,让我发疯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去考试吧,”叶馨站在我面前,“一切等考完了再说,好不好?”


看着她温柔如水的眼波,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和叶馨和家里通了电话后,就一起向学校走去,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大有成年人看着一群装腔作势的孩子之感。他们的衣着打扮、神色姿态,无不向我提示出更深层的个人信息。那个表面上衣冠楚楚的绅士,看得出穿的都是廉价货色,只是为了工作维持一个体面的形象,多半是一个推销员,目光的无精打采,提示出他对自己的工作很不满意,但是人到中年,又无力摆脱;那对在一起看上很甜蜜的情侣,手里拿着一些楼盘的信息,显然是在看房,姑娘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而小伙子却颇有忧色,看来为了结婚,他要付出的代价非同一般,而他脸边隐约的吻痕和抓痕更提示出昨晚一番软硬兼施的交涉;那边,一辆豪华的宝马停下,一个学生装的女孩挽着慈祥的中年人走出来,像是一对融洽的父女,但他们十指交扣的姿态,眼神中的暧昧和嘴角的微笑,却提示给我他们真正的关系,想必昨夜他们度过了一个暧昧的晚上……


一切就这样呈现在我面前,并非侦探般抓住细微线索的或然推理,而是自然的展现出来,就好像看到一个孩子背着书包就知道他是个小学生一样自然。当然,这些也算不上什么高深的见解,但以往却从未如此清晰深刻地印入我脑海,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个社会表面的形态下,还有着无数丰富的脉络、节点、关系、法则,它们潜在地支配着身在社会中的一切人。


我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们的过去和未来,看到了他们的希望和努力,挣扎和沉沦。但从今天的我看来,这一切都是病态的需求,背离了人的本性,本质上毫无价值,也没有得到幸福的希望。所有人的生活,都植根于这样一种习焉不察的自我折磨和彼此折磨之中。


甚至我和叶馨之间也是如此,我冷酷地想,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叶馨为什么喜欢我这个只有篮球打得好的大个子,现在却恍然开悟。我们的性吸引力还是由几百万年以来狩猎采集时代的遗传所决定的。那个时代,一个年轻、健壮、善于打猎的小伙子,当然会受到女性的青睐,这是保护她和她的孩子,让他们平安成长的保障。这种规律一直支配着人类,直到当代社会,半大男生们还叛逆不驯,藐视和反抗成人世界的种种规范,并通过从打架斗殴到体育比赛的种种手段展现出自己的身体力量,而女生们对此则心醉不已。在部落时代,这些是年轻人取老首领而代之的必由之路,但今天早已毫无意义。


至于我喜欢叶馨,更不用说,因为她年轻、漂亮,白皙、活力四射。根本上是一种性的吸引力,而这又是因为男性的遗传策略:永远喜欢处于生育佳龄的女子,以便给自己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我和叶馨自以为一尘不染的爱情,也不过是由这些肤浅可笑,且早已过时的因素决定的。正常情况下,我们在上大学之后一两年就会分手。


真他妈索然无味。


我嘴角泛出嘲讽的冷笑,甩开了叶馨的手,在晨光中走向考场。



7


叶馨觉察出我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她大概是认为是吃药的影响和临考的紧张,没有跟我计较,反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我懒懒地没怎么理会。自从看世界的目光变了之后,对身边的人和事反而觉得陌生起来,仿佛一个成人置身于一群幼稚的孩童中般难以适应。


到了考场,要分手了,叶馨问我:“怎么样,现在有信心考好么?”


我不耐地说:“没问题,我现在直接去考英语专八都能过。”


“那就好……对了,你说我们一起填报北大好还是清华好?”


“等分出来再说吧。”


“……嗯,那好,我走了。”叶馨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又停了一停,仿佛在期待什么,过了几秒钟才转身离去。我知道她身体语言的暗示,我应该抱一抱她的。可是我却没有。但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已经开始对这段关系感到厌倦。


不是针对叶馨,甚至也不是关于爱情,爱情只是一种工具性的繁殖策略,是那些基因为了传递自身而愚弄我们的工具。厌倦是对这个社会本身,人生本身。对此我理解得越多,就越感到一切毫无意义。一个人得多么麻木,才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不感到荒诞呢?就拿我们来说,把前途和命运寄托在一场考试甚至一颗药丸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


而之后呢,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所谓步入正轨,其实不过是让人在这个社会中逐渐麻木,最后死去。然而千万年来,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自以为对这个世界已经熟谙世故,其实只是生活在世界表层,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寄生虫。


但我已经跳出了这个世界,我在一个新的维度之中,重新俯视芸芸众生,如侧身一群蠢笨的猪羊之中,明知其最终的命运不过是被屠宰,却无法阻止,甚至自己也被他们裹挟而去,我不自禁地感到深深绝望。可最多几天后,我新获得的知识和能力又会从大脑皮层上剥落,不久我又会和他们一样,还原为社会底层微不足道的一颗沙砾,而对自己的悲惨处境全无觉察。


我有种想要结束这一切的冲动,这很容易,只要从教学楼上往下一跳……反正接下来的烂摊子也不是我收拾。至于父母的悲痛,叶馨的伤心,老师同学的不解,他们又与我何干?当我不存在之后,这些人也同蝼蚁无异。


我站在栏杆边上,第一次感到生命是如此毫无意趣。只要轻轻跨过,便可结束这个延续十八年的无聊故事。我现在知道,那些说两枚苯苷特林会导致自杀的网贴并非妄言。我也猜测出这些现象不仅在主观意识上,而且在大脑结构的客观基础。人根深蒂固的价值取向来源于某些童年形成的特定神经元突触连接及对其他连接的抑制,构成了心理学上的“印刻”效应,而现在在我大脑中,抑制已经解除,新的结构正在疯狂地形成,旧有的连接却被淹没。一切都是可能的,然而一切也都毫无价值。


了解得越多,就越明白,人类对宇宙毫无意义。


就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林勇!你愣在这儿干嘛呢?”


有人在背后喊我,回头一看,是阿牛。


“怎么脸色不太好?”他问,“昨天没考好吧?我也是,想不到居然那么难……不过算了,顶多复读呗……呀,快考试了,再不去来不及了。”


阿牛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一切。至少目前这种宝贵的智力巅峰阶段不应该虚度,像神祗一样活着,几乎能够随心所欲地通晓一切,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至于将来,我可能几天后就忘了这些事,继续开心地在这个粪坑里过屎壳郎的生活,又何必多想?


阿牛一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救了我的命。


而且也改写了之后的整个历史。


我走进考场,英语考卷发下来了,果然生词和陌生语法结构大为增加,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艰深繁难,但此刻这些新增加的难度对我有如儿戏。我花了十分钟答完了所有的题目,又花了二十分钟写完了作文。构思是在脑海中瞬间完成的,时间只是因为需要用笔写出来。作文题叫做“Repayment & Retaliation”,也很有难度。但我写成了洋洋洒洒一千多单词的一篇散文,既有卡莱尔的雄辩,又有斯威夫特的俏皮,还有兰姆的清新。客观地说,在满分之上再加六十分,才能够得上这篇文章的水准。


虽然没人给我这个分,不过无论如何,也该得到满分,除非那阅卷老师看不懂,这不是没可能,我用了不少十七八世纪的典雅表述,只有英语文学的翘楚才能完全欣赏。


我搁下笔,开始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我想到了哥德巴赫猜想,这个猜想是我初中读到的,当时挺有兴趣,“证明”了几天,但很快放弃了。此刻,我便开始在大脑中尝试证明。


半小时后,我承认自己失败了,这种深奥精微的数学证明需要许多极为繁复细密的专业技巧,但我却一点也没有学过。苯苷特林并非无所不能,至少还不能和人类几千年的知识积累相比,你不可能独立想出一切。不过我构思出了三种可能的证明途径,并凭直觉看出,其中有几个过渡步骤应该是正确的,可以将哥德巴赫猜想转换为几个较为容易证明的命题,这样可以大为降低证明的难度,我打算等考完试,就去找些数学著作来看,或许能攻克这个问题。


看了看表,一小时到了,这是可以交卷出场的最早时间,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个交了卷,走出考场。我打算在明天的文科综合考之前,去市图书馆彻夜攻读,也许能解决一些重要的纯理论疑难,最好能再发明几个专利,这样可以保证我即使以后白痴一辈子,也衣食无忧,父母也可以得到应有的照顾。


我走下楼梯,正在深谋远虑将来的安排,忽然听到背后脚步,回头就看到一个淡紫色衣衫的俏丽身影奔下楼梯,向我跑来,甜美的笑容如同天使,长发在风中高高扬起。


是叶馨。


“阿勇!”她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用银铃般的嗓音说,那声音曾令我无限迷醉,如今却毫无感觉。


“叶馨,你怎么——”


“我看到你从窗外经过,”叶馨说,眼睛中闪着奇异的光亮,“所以我就出来找你了。”


“你考完了?”我发现她表情奇怪,一霎间已经推测出了端倪,心猛然一沉。


叶馨仿佛没听到我说什么,白皙的手指在我面颊上轻轻滑过,痴痴地说:“我好喜欢你。”


然后,她腿一软,倒在了我面前。纤弱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但她没有昏倒,而是挥舞着手足,半睁着眼睛,喃喃自语着什么,仿佛是在梦呓。


这时候,两个监考老师在她身后冲了出来,将叶馨架起来就往一旁的医务室里奔。


“她怎么了?”我跟着他们走去,颤声问,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还没答完题就开始胡言乱语,然后站起来到处走动,忽然就冲出来了,我们劝都劝不住。”一个男老师说。


“估计是用了苯苷特林,”另一个女老师叹息一声,“终生致痴了,今早新闻说,昨天山东就有一个考生在考场上变成痴呆的,河南有两个,广东也有……想不到今天居然轮到我们这儿了。这么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唉……”


“不是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么?”男老师不解。


“废话,今年全国高考有七百八十万人,万分之一也有七百八十个呢……同学,你怎么了?”女老师诧异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但估计不敢恭维。我呆呆地站着,只觉得心中一片空白。


虽然没有看到医生的诊断,但我目测下已经确定了女老师的推测不假,叶馨是变痴呆了,这不会错。


这些日子我也查了一些苯苷特林的资料,一开始看得似懂非懂,智力激增之后理解又深了好几层。我现在知道,终生致痴的原理和一般人身上的副作用大相径庭。正常情况下用过苯苷特林后都会头脑昏沉几天,是因为临时形成的神经突触连接迅速萎缩后,产生的一种对脑细胞活动的抑制效应导致睡眠增加,问题不大。但在极少数人身上,却因为新的神经突触被免疫系统判断为异种入侵物质,而产生一种抗体,这种抗体不仅会吞噬新生的神经突触,而且会无差别地攻击多种神经递质,导致不可逆的反应,患者的大脑皮层最终将整个被“格式化”,几十年的经验和记忆会全部丢失。甚至会侵袭小脑,比如叶馨刚才摔倒,就是小脑受损的明显特征。


我救不了她,世界上没有人能救她。这个过程极为迅猛,至多只有几个小时,而且病情最初是从大脑深处的髓质部分蔓延,表面上看不出来,等到出现明显发病的症状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女友叶馨,将永远变成一个白痴。而几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吃这种药没事的。


真他妈滑稽,滑稽得不可思议。


忽然,我耳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哈哈大笑,又恍惚了片刻,才发现在笑的人是我自己。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几个监考老师看着我,又相互看看,流露出古怪的目光,我看出他们的潜台词:这小子不会也变痴呆了吧?


我大笑着摆摆手:“不,你们想错了,我没毛病,也许是因为考得太好了,哈哈,哈哈!”


“救护车叫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匆匆跑来说,“只不过现在考试,进不了学校,就停在门口,我这里有副担架,咱们把她抬到校门口。”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叶馨抬起来,放上担架,女老师看着我说:“同学,别光站在那里,帮忙搭把手啊!”


“哈哈哈,没用的,”我狂笑着摇头,“你们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恢复不了正常了,她完了,完了!”


“神经病!”女老师瞪了我一眼,几个人一起抬着叶馨出去了。


我笑了不知多久,直到旁边一个人都没有,笑声才渐渐止息,


我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叶馨,而我刚才还那样冷酷地对她!从今往后,在我蝼蚁一样的生活中,最后一点慰藉也消失了。


而最可怕的是,对此我竟然无动于衷。只有一片深深的麻木。



8


考试结束时间快到了,已经有其他考生交卷,说说笑笑,陆续出场。他们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那里发呆,面无表情,只会以为是考砸了,有谁能想到,背后还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内幕?


我不想碰到熟悉的老师同学,站起身,拖着脚步,木然走出校门,许多家长正在那里翘首相盼,好在没有我父母。但估计也随时可能出现,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便关掉了手机。救护车刚开走,我听到许多人在议论“刚才被抬出来的那个漂亮女生”,唏嘘感叹一片,也无心多听。这种惋惜不过是一种为自己平庸低劣的生活增添些许安慰的心理净化,同情的背后,就是灾难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的庆幸。


“同学!同学!”一个形容猥琐的小胡子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看你神不守舍的,在里面考得不太好吧?”


“别拐弯抹角,你要推销什么,明天的考题?”我很快判断出他的基本动机,冷冷问。


小胡子愣了一下,一番准备好的动听说辞用不上,不得不说实话:“这个……考题我弄不到,不过有样好东西能帮到你。你看看那些考得好的,其实他们都吃了聪明药,也就是苯苷特林,你该知道吧?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这里有,便宜点给你,一颗八万。明天还有最后一门考试,说不定可以改变你的命运,机不可失!”


又是苯苷特林。我一眼看出这个药贩的困境所在:他大概不惜血本进了一批苯苷特林,谁知道今年供过于求,现在手上还有一批没有脱手。病急乱投医,所以虽然只剩下最后一场考试了,还是到考场门口来碰运气,看能不能忽悠到个把倒霉蛋。


“你手头有多少?”我问。


“只有三颗了,你有同学也要吗?如果都要我可以便宜点给你,一颗……七万吧。你放心,绝对是真的,都是从美国来的原装货。”


“我得先看看。”


“那不行,”小胡子警惕起来,“药我没带在身上,你先给我打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禁地往上看,表情微不自然,我知道他在说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小胡子迅速软下来,拉住我,低声说:“行行,到这边来看。”


小胡子把我拉到附近的一条死胡同里,背后闪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青年,对小胡子点了点头,看来是他的同伙,警惕地把守着胡同口,防我抢了药就跑。他看着一切布置停当,才拿出一个印着洋文的乳白色瓶子。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颗熟悉的半透明胶囊,我看出确是真货,问他说:“另外两颗呢?”


“怎么,你都要么?”小胡子颇感狐疑。


“至少我得先比较一下,现在好多真伪掺杂的。”


“你放心,我卖的都是真货……”小胡子拍着胸脯保证,我摇头说,“那算了吧。”作势要走,他犹豫一下,终于掏出另外两个药瓶。每个瓶子只能装一枚胶囊,因为严禁一个人同时服食两枚以上,这种方式是明确的提醒。


我让他把药倒出来看看,药贩小心翼翼地一颗颗拿出来,捧在手心上,对我说:“你不用担心,这些都是一样的,没一颗是假的,你要是都要,我可以再打个折扣,二十……十八万全给你。”


我微微一笑,左手忽然抬起,在他手背一拍,三枚胶囊震飞了起来,我右手一抄,已经全都抓在手里,和预想的一模一样。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三枚苯苷特林已经进了我的肚子。


那两个人瞬间石化。药贩呆立了半晌,大叫起来:“你……你疯了?三颗都吃了?你不想活了?”


“所谓活着无非是有机体自我维持的生化反应,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我冷冷地说,“不过我想看看,一个人的智力究竟能达到多高的地步?这应该很有趣吧?”


药贩气急败坏,扑上来想抓住我:“你想找死是你的事,可是你还没给钱呢?钱呢!”


我微微斜身,让他从我身边冲过,又在他背上轻轻一推,力道恰到好处,令他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啃屎。他的同伙从背后冲过来,但我听到了他的步伐,敏捷地转身避开,又一拳打在那大个子的肚子上,让他痛得弯下了腰。然后我跃上旁边的一个垃圾桶,在墙头一按,身子跃起,就翻到了墙的另一边。


苯苷特林增加的,不只是大脑的智力水平,也包括小脑和周身神经的反应速度。现在我全身的反应灵敏和身体控制力,可以和世界一流的武术家或杂技演员相比。对付这两个动作迟钝的呆瓜,不费吹灰之力。


在那两个家伙翻过这堵墙之前,我已经飞檐走壁,越过了三四个院落和两条小巷,去得远了。



9


吞下五颗苯苷特林是什么样的感觉?能将一个人的智力推高到何种程度?我不知道,地球上大概没有人知道,因为没人会用这种奢侈的方式自杀。想死大有别的法子。当然之前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一些动物服用过三枚以上的苯苷特林。但这些动物无不在两三天后永远停止大脑活动,变成只剩下呼吸心跳的“植物动物”,没有人知道在之前那段日子里,它们的智力曾提高到怎样的程度。有个别报告说某只猴子曾学会人的语言,甚至能写歪歪扭扭的字,只是写下的东西不知所云,不过实验无法重复,其他的猴子大都在怪叫一通后就倒下不动。


心灵的死亡迫在眉睫,我分秒必争,亦无怨无悔。如能登上智慧的群峰之巅,纵然下一秒便坠入深渊又有何妨?但峰巅又在哪里?


首先,我想到解决某个数学问题,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自己否决了。数学只是抽象的形式。即便解答了哥德巴赫猜想之类的疑难,世界的本质仍然在迷雾之中,甚至数学本身是什么也晦暗不明。


当然,更不用说各种科学问题,我深深明白,基础物理,宇宙学,分子生物学这些前沿学科必须建立在观察和实验所获致的坚实实证资料之上,而我却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去获得这些。单凭空想或许可以创造一个宇宙,但不是我们的宇宙。其他实证科学也是一样。


文学又如何?现在,我可以写出相当哀婉华美的诗篇和流畅动人的散文,如果有充分的时间,甚至可以写出一部精彩纷呈的长篇小说。但我仔细估量,发现自己还不能——至少是没有把握——超过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天才,似乎艺术天分并不完全依赖于智力,而仰仗于某种更原始、更古老的构想能力,某种意义上荷马、杜甫和莎士比亚这些伟大作家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完美,在这些方面后人尽管可以发展出更精密巧妙的文学技法,但在最基本的方面难以再取得显著进步。


我走过一排哲学书架,我对哲学了解不多,全部知识来自于高中的政治课本。据说这是探索世界本质和规律的一门学科,是一切科学的王冠。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在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黑格尔的《哲学全书》第一卷,花了五秒钟读完了头一章,然后便扔到一边。几乎每一页我都能找到三个以上的推理错误,个别出彩的论断被淹没在大量随意而散漫的浮夸联想中。


但我也无需去读其他的哲学著作。在匆匆一瞥间,我不仅看到了这本书本身的问题百出,也看到了哲学本身面对的是不可能的任务。没有任何方法能证明世界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或者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一切尝试证明的推理都需要借助某种未经证明的前提,而任何一个彼此对立的论述都是自洽而无矛盾的——同时也是无意义的。


然而如果哲学不可能被最终证明,那么一切科学都不可能被最终证明,这是简单却无法挑剔的逻辑。一切的基础之下,就是毫无基础的虚无。


我开始感到一种更深层次上的绝望。千变万化的经验世界仍然有一种根本的限制,无论你有何等的智力,怎么去思考,都无法打破某个固定的界限,绝对不可逾越。如果对这个世界真有上帝式的全知,那该何等可怕而无聊!能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不能知道的永远知道不了。


那么究竟什么是值得思考的根本问题,可以让我思考下去,并且可以真正找到一个答案的?看上去,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简单的问题不需要多少思考,而深刻的都找不到答案。


我一边想着,一边仍然手不释卷地阅读着。我没有在阅览用桌前坐下,而是直接在书架前站着,凭直觉选择,飞快地抽出一本本书,每本花几秒钟看看前面,然后决定是否读下去。大部分没有继续读的价值,但如果要读的话,就一页页狂翻着,大部分只需略读,值得细读的寥寥无几,花三四分钟——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长的时间——细读完一本书后,某个学科的基本原理和方向就了然于心。


两小时以后,偌大的图书开架阅览室被我逛完了,事实上我只看了不到千分之一的书,但其中至少90%的精华都已经被我吸收,这种效率胜过无数皓首穷经的老学究。然而在这里我还是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我走进了图书基藏库,它在图书馆的大楼中占据了三层,拥有二百万本以上的藏书。这里是不允许普通读者进入的。但我也无需借助什么欺骗的狡计,只是轻松地判断出管理员的视野盲点,找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目光死角,在两个图书管理员目光交错之际,一闪身窜了进去。而管理员丝毫没有看到我的动作。虽然有摄像头,但我肯定根本不会有人盯着看。


书库的内部幽深而肃穆,空气中散发着有些霉变的书卷气息。一排排书架在下午黯淡的光线中静静地伫立着,将无数已经死去的思想埋葬在自己体内,如同某个古墓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墓碑。这里的绝大部分书籍,无人阅读,无人想念,也无人知道。


这里的大部分藏书,事实上也是过时的废话和胡扯,只是一排排腐朽的古人骸骨,甚至还不如外面的有生气些。我一层层看下来,在书库底层的最深处,我在一排外文图书前停了下来,看到某个熟悉的书脊,认出是昨晚翻过几页的那本英文版《联邦党人文集》,昨天被叶馨打断了,没有看完。


哦,叶馨,叶馨,我喃喃念了几声这个名字,虽然相别才几个小时,却仿佛比眼前的那些书籍还要古老,古老得已不可能在我心中掀起一点点波澜。


不过,我今天或许可以读完这本书,如果值得一读的话。


我把这本书抽出来,发现它其实是二十年前人民大学出的一套“剑桥政治思想史原著系列”中的一本,是影印国外的政治学名著,包括《利维坦》、《政府论两篇》、《论法的精神》……本来的书号标签已经撕去,这些可能从来没有人读过的英文书上落满了厚厚灰尘。


我翻开那本书《联邦党人文集》,埋头读了起来。这是关于美国建国原则的政论集,我刚才读过几本美国史的著作,但是这本书让我真正把握了美利坚合众国建国时的精神氛围:在那个时代,传统和习俗的影响已经逝去,现在一切都是可能的,一个崭新的国家,有史以来将第一次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


这本书明晰透彻,富于思想的活力,可以看出,推动它的是一种理性健康的精神,一切都公开透明,可以讨论,从事实到结论,起作用的是逻辑而非修辞的力量。当然,在深层论证上,它仍然矛盾重重,依赖于某些不可靠的前提,并在一些关键推论上模糊不清,不难窥见时代的困窘。但这本书令我发生了兴趣,人类群体关系究竟有多少可塑性?人的生活意义究竟何在?


我又翻开了下一本书:《利维坦》,并花五分钟读完了它,在我已经是极为少见的细致。这本书比上一本基础得多。书中集中论述的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社会理论:最初在自然状态中,人人相互为战,但这种状态因为人类对彼此的恐惧而终结,从此人们签订契约,出让自己的自然权利以换取和平,以建立国家。这本书在很多方面当然都有明显的瑕疵,譬如历史中当然从来不存在作者所描述的状态,但不失基本的洞察力:人类社会得以成立的基础性前提是人性中对暴力的恐惧。


我又读了主张社会契约论的一系列作者,譬如洛克和卢梭,虽然其主张往往大相径庭,但可以看出他们的基本洞见不在于在历史意义上考察社会的起源问题,而在于从基本人性出发,希望建立一个最为符合人性的理想社会。在其中代表个人的自然权利和代表集体的公共意志能够融合无间,使人类能够踏上通向永恒幸福的大道。


我忽然想到,这正是我所寻找的那个问题:对于人性来说最理想的社会是什么?乌托邦是否可能?这个问题足够复杂,足够深刻,但又有一个确定的答案,至少不像“宇宙的本质”之类那样虚无缥缈,无法验证。人性,虽然就个人来说千变万化,差异明显,但是作为人类群体,在统计上必然趋于某个稳定的值。人性的各种需求,从饮食男女到自我实现,统计上也必然会有明确的先后排序关系,譬如,霍布斯把摆脱死亡恐惧作为第一需求,无疑是正确的。这样必然能够找到一种稳定的社会制度关系,使得它能够最大限度地满足人的需求。


不,单纯这几点还不够。那些几世纪前的思想家们还忽略了一点,这一切还涉及到资源的问题,特别是人类获取资源的能力变化。显然在资源极少和资源丰富的情况下,资源分配模式也应该不同……这就必须考虑到历史的维度,这一制度不仅应该最大限度地满足当时的人类需求,而且应该最有利于向下一个社会形态嬗变,这就使得问题进一步复杂化了……


但这是一个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并且一定会有一个确定的解。我将我的全部精神投入到这一方面,一本本书读下去,从政治学到社会学,再到经济学和心理学,大脑疯狂地旋转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10


问题艰巨之极,在某种意义上比歌德巴赫猜想更深奥,比三体问题更无解,涉及的变量太多,彼此又相互纠缠作用,变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从逻辑上来说,任何一组特定的人性组合都应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制度解,这个解相当不稳定,并且极其条件敏感,人性的常量上稍有变化,都会导致原来的解不再适用。但政治制度当然不可能凭借随机的,每一代都微有变化的人性条件而随时兴废。而如果稍微偏离本来的基础,就会酿成一场社会灾难。因此,我不得不放弃寻求最优解的努力,而转而思考,是否能找到一个不坏的基本框架,能在最广泛意义上容纳这些不同的人性可能,让它能够在各种不利条件下仍然良好运行。


很快,我找到了整整一打的制度解,其中只有三种在地球上出现过,另外四种有些思想家曾经在想象中描绘过,还有五种大概从来没有任何人类想到过,而这十二种制度都可以保证人类基本上获得和平、稳定与繁荣。


然而这些还不够。事实上,我对于其中任何一种都不满意,没有一种能够实现我希望实现的完美乌托邦。它似乎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人性自身的多疑、善变、自相矛盾和朝三暮四就阻碍了理想王国的出现。


除非……


难道……


我隐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我的思想中有一个盲点,但那个盲点是什么呢?让我没办法看清楚某个最关键的地方,某个隐匿的真正条件。纵然以我的超级智力也不行,就像哥德尔发现任何一个形式系统中都有无法证明的命题一样,看来任何一个人的头脑中都会有某个盲点。


这个隐匿的关键何在?也许要把整个体系推翻了重来。我走到窗边,凝视着下面车水马龙和穿行的人流,默默思索。让我们回到霍布斯吧,我想。任何社会都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某些默契上,这样的默契有很多,但最根本的只有几种,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对他人可能伤害自己的恐惧,出于这种恐惧,他们才会彼此协作,建立社会……


如此以来,整个社会都建立在一个根本上有问题的基础上,一个没有恐惧,仅仅出于对美好前景的共同追求而进行自愿协作的社会可能吗?那首先要去掉恐惧的基础,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它真的是不可避免的本性吗?还是——那句话说——


恐惧源于无知。


头脑中如被电光划过,我终于发现了盲点所在,那被深深隐藏在社会生活背后的盲点。我奇怪以自己的智力怎么会一开始没有想到。


恐惧源于无知!


这世界将何去何从?


大量我刚刚读过的书籍中的历史和现实浮现出来,被无数日常生活经验的例子所充实和印证,它们分门别类,按照历史和逻辑的顺序勾连起来,形成非线性的复杂因果网络,一波波运动,一次次革命,构成地质运动般的板块冲突,生长点和断裂带看似杂乱无章,但在超人智力的洞察下,一切都有迹可循,潜伏着严密的规则。在变化的历史处境中,某些最初的偶然条件被放大和固化,各种因素反复分化组合,几次反复之后,最后形成不可摧的刚性结构,并延伸向不远的未来。


然后是潜在结构的涌现,冲突和断裂,很快,一切消失在黑暗中。这就是结局吗?人类最终将和自己最美好的未来失之交臂,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它?


不,不会是这样的,或许有什么办法改变,可方法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蓦然,似乎有一千个炸雷在我脑海中响起,一切坚固的知识都不复存在,世界崩溃解体,化为数据的洪流,沉入无边的混沌,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我知道,是那三枚苯苷特林的药效发作了。我无法再思考,也无法再找到答案。


以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只有一堆似是而非的片段。我的智力无法进一步提升,相反却淹没在亿万无关紧要的细节之中。我比以前更加疯狂地翻着一本本书,从一堆细节跳到另一堆细节,但是再也无法找到一个整体,也无法得出任何结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仿佛我已经疯了,又没有疯,还算清醒的那部分我困在自己的疯狂意识里。


不知什么时候,图书馆关门了,没有人发现我,门被锁上了,我也无法出去,我拍打着门,无人理睬。夜幕降临,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和那些异化的知识和思维碎片搏斗着,战栗着,呻吟着,头疼欲裂。我跳动的思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我被卷入自己的思维中,无法逃脱。


在亿万意识的碎片中,偶尔也有之前生活的片段:童年和父母一起去游乐园的快乐,考上这所重点高中的欣悦,第一次见到叶馨时的心跳,和她在一起那种醉人的甜蜜……我竭力抓住这一点点过去的碎片,试图找回自我,以此保持最后残留的一点清明。


可是我终归失败,那些记忆的片段一一消失,我昏了过去,却并非全然丧失意识,在“我”已经不存在的意识里,思维的漩涡仍在旋转着。


在昏迷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清晨,再次走向学校,坐在了高考的考场上。问题简单得可笑,一切问题都有确定的答案,有的不在选项里,无所谓,我可以自己补充进去,我行笔如飞,每一笔都雷霆万钧,仿佛是上帝本人在撰写《创世纪》。我不是在考试,是在创造,在发散,在催生一个新的世界,又好像在写完全不知所云的东西。


高考结束了,我走出考场,身边都是同学的欢呼,许多人在撕书,撒向天空,碎纸如同雪花般纷纷落下。我茫然站在纸片的飞雪中,直到看到阿牛站在我面前:“阿勇,你怎么了?跟你说话都听不见?”


这不是梦,我终于清醒过来,这是现实世界,我真的考完了高考。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还没有明白过来,就看到老爸远远地跑来,气喘吁吁地问我:“儿子,你考得怎么样?昨天你上哪儿去了?我和你妈都快急疯了。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嗓子说,“爸,我终于考完了。”


然而这已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下一秒钟,我就瘫倒在地上,我看到阿牛和老爸的脑袋出现在天空的背景下,焦急地对我喊着什么,我想回答,却已经张不开嘴。渐渐地,我看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切都沉入无差别的黑暗中。


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会死吗?”


随即,我便落入真正的黑暗,落入再也不用去思考的、无梦的沉睡之中。




11


我在一个浅绿色的房间中醒来,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但是意识却还很含混。朦胧中,我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窈窕身影站在我床边。


“叶馨……是你么?”我昏昏沉沉地说。那身影从模糊变为清晰,我才发现面前是一个未曾见过的女郎,看上去是西方人,一头金发,肌肤如雪,容貌美得毫无瑕疵,穿着某种浅蓝色的制服,像是护士的打扮,看上去年纪不大,目光中充满了自信的神采。


“林勇先生,你醒了?”女郎用纯正的汉语盈盈问,声音柔美得如同夜莺。


“我……我在哪里?医院?”我问。


“算是吧,”女郎说,“你睡了很长时间。”


我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试图回忆之前的事情,但头脑运转却比老牛拉破车还慢,再也找不到之前思维飞驰、精神翱翔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对于直到图书馆那一夜之前主要的事件还有相对完整的记忆,但那个晚上及第二天的事已经完全记不清楚,只有残缺的碎片。我尝试着回忆之前汲取的海量知识,但绝大多数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点恍惚的印象,只是表面上还在那里,只要认真去回忆就消失了,宛如一碰就破碎的肥皂泡。


超人的能力已经丧失殆尽,我再次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但我还活着,有正常人的思维,至少目前看上去是这样。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看着周围略感诡异的场景,心中颇有不祥的预感,“几个月?一年?十年?还是——”我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否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人甚至老人?我抬起自己的手臂,看到臂上仍然皮肤光洁,肌肉饱满,并不像已经过去很多年的样子。也许我是胡思乱想,也许不过是几天之后。


但是女郎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要有心理准备,林勇先生,事情可能和你想的完全不同。”


“你先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问。


女郎叹息着,说出了一串日期:“今天是2177年6月9日,自从2027年6月9日上午十一点半你昏倒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五十年。”


我呆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这算什么?某种玩笑?”


女郎没有回答,向我走来,将一只雪白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你干什么?”我有些紧张地问。


“别紧张,”女郎狡黠地一笑,“我为你做个全身检查。”


然后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女郎的整只手没入了我的胸口,只露出手腕。我大叫一声,惊恐地向后退去,但女郎的手也随之延长,一直留在我体内,并上下搅动着。


“你……你……”我惊骇极了,结结巴巴地说,但很快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痛不痒,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女郎缩回了手,做了一个表示OK的手势:“恭喜,你很健康,看来纳米修复疗法非常成功。”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惊魂未定。


女郎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身体上泛起了一圈波纹,她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波动着,渐渐变得半透明,仿佛是一个虚影:“我告诉过你,我们已经在未来,这个时代我们的技术你暂时还无法理解。”


过了许久,我有气无力地张口:“这么说,现在真的是……2177年。”


女郎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什么?”我问,“是人还是……机器人?或者这里的你只是一个幻象?”


“我是人,”女郎清晰地说,“同时也是纳米机械体,我不是幻象,有实体的存在,却能够分化为亿万细微的纳米机器,进入任何坚硬的物质结构,也能够变得透明或改变形态,这座房间也是一样,事实上,在人和机械之间已经不存在界限。”


“发生了什么?”我干涩地问,“为什么我会在一百五十年之后?”


“你还记得2027年你最后一次考试吗?”


“嗯……”我仔细回忆着,“不过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做梦一样。”


“那不是梦,你真的去考试了,考完之后出来就昏倒了,从此昏迷不醒,还上了新闻。”女郎的手指向墙壁,墙壁如同变成了荧屏,出现了一幅幅新闻图片和视频,我看到了悲痛欲绝的父母,摇头叹息的老师,还有昏睡不醒的……我自己。


“这么说我真的睡了一百五十年?”我摸着自己的脸颊,惊异地问,“一百五十年后你们复活了我?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看上去一点也不老?我被冬眠了么?”


“没有,只是很简单的细胞再生技术……这个以后再说。我想问你,关于最后那场考试,你还记得什么?”


我摇摇头:“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吃了太多的苯苷特林,意识完全混乱了,估计就是胡言乱语吧……这很重要么?”


“是的,那场考试对今后的历史发展极为重要。”女郎说,随着她的话语,荧屏上出现了几张考卷的照片,我认出了自己的笔迹,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不明白自己写的是什么。


女郎看到了我迷惑的目光,解释说:“你的文科综合考原始试卷已经遗失,只剩下几张不甚清晰的照片,但这些照片改变了人类历史。现在,它们是我们历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你的这次考试得了十八分,除了几道纯属偶然的选择题外,几乎所有题都答错了,按照标准答案拿不到任何分。但却给所有阅卷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最后一道论述题,你竟然加了八张纸,写了九千多字,但写下来的几乎完全是乱码,每一个字词都能读出来,但没有任何意义,比如第一句话是‘圣子疯狂的经济被石头了的的七十一死去已经’,显然只是疯子的呓语。”


我仔细回想,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写的,只能苦笑:“记不清了,当时我大概真的精神失常了吧。”


“本来这张考卷也许会直接被扔进垃圾堆的,但是页边拯救了它。”


“页边?”


女郎点点头,虚拟荧屏上出现了若干答题纸的照片,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正文边上,是一组与之全然不相称的数字和数学符号,每一页都有。


“这是……”


“这是一个数学证明,一个相当简单的证明。”


“可我怎么一个字也看不懂?”


“其实你看得懂的,这是一个初等数论的证明,总共有七十七步,虽然比一般中学所学的数学证明繁复一些,但是……你看结论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看向最后一行字,那里写的是:


“……因此,当n>2时,对于任何自然数,都不可能找到一组解,使得an+bn=cn,QED。”


“这是……”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不会是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吧?”


“正是,而且应该就是费马没有写在书边缘上的那个证明。”


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费马大定理的故事我自然知道。当初费马提出了这个猜想,自称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是因为书上“空白太小”而没有写下来。此后人们一直在寻找这个所谓的绝妙证明,但从未成功过。虽然在上个世纪末,一个美国数学家最后证明了它,但却是费劲了力气,用了许多高级的数学发现,证明写了一大本书,可谈不上十分绝妙。


“人们长期以来都以为,这样的绝妙证明根本不存在,是费马臆想出来的。但你却天才地找到了一种另辟蹊径的证明方式,并向全世界展示出来,证明费马并没有说谎,的确可以用初等代数的方式证明费马大定理。”


我被她说得好奇得想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证明的,不过想想还是搞清楚目前的状况更重要:“等等,当时我写下这个证明干什么?”


女郎有点怜悯地说:“这你都想不明白么?”


我模糊地想到了什么,却又觉得似是而非,头脑中意识乱糟糟的,听女郎说:“这个证明即使常人也看得懂,很快就被监考的教师发现,纷纷传阅,还有好事者拍下你的考卷,放在网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所以你很快就誉满全球,虽然你还是植物人的状态。不过国家奖励了你父母几百万元,足够他们安心生活一辈子了。


“我父母……他们……”


女郎并没有回答,而是又绕回原来的话题,“人们对你当然也越来越感兴趣,很容易调查出你吃了整整五颗苯苷特林的事,对你的超级天才也感到极其钦佩。人们想,这个页边上的证明逻辑严密,思路清晰,既然如此,正文那九千多字怎么可能只是乱写的呢?所以,就有有识之士意识到,那篇看上去只是胡言乱语的文字,或许只是某种加密的文字,中间很可能隐藏了某些重要的信息,是一个天才头脑——不,应该说是整个地球生命体系四十多亿年来所产生的最卓越智能的结晶!许多人都尝试破译,但是却一直没有人能够破译出来,这篇文字一度变得比伏尼契手稿还要出名。


“一般的人类没有能够解开这个谜。但你的成功也鼓励了对智力提升药物的研究,在二十年后,一种最新的智力提升药品苯苷特林VI问世了,它能够稳定地将人的智力提高一个层次,并固定下来。经过它提升的一些读者经过苦心钻研,终于发现了你的文章的加密方法,你用表面的修辞掩盖你真正的预言,同时也提供了解读的线索。你巧妙地用一些怪异的表述和错别字,提示出某些句意的颠覆,某些上下文的衔接的错位,某些错误推断背后的真意……这些常人无法读出来,即使告诉他,他也会觉得是牵强附会。但在经过高阶的智力提升之后,再看这些文字,就好像从三维图中看到隐匿图像一样清楚明显。”



12


“那么我的预言是什么?”我越来越好奇了,那一夜,我究竟发现了什么?


“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正暗流涌动,很快会浮出水面。一个旷古未有的转折点即将到来。随着智力提升技术的最终成熟,提升的智力将会稳定下来,使得一部分大脑结构特异者永久性地获得过去只有最伟大的天才才能享有的高阶智力。几十亿年来,宇宙对地球生物最悭吝的资源——智力,终于将对人类的一部分成员近乎无限地开放。他们将成为超人类。


“但这并非天使的号角,最初反而是魔鬼的诅咒。在二十一世纪下半叶,由于第一批超人类的出现,整个世界都将面临异常的混乱。在几十年内,由于经济差异和个人体质问题,一部分人智力将会得到提升,另一部分人没有,智力提升者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可以提升到极高的智力,有些人不过比正常人略高,高阶的智力提升者看待初阶的同类,不下于人类看待猿猴,甚至他们自己也将形成不同的立场和派系,这一切将会在世界上引起史无前例的仇恨,疯狂和恐慌。


“最大的可能是,为了维护世界稳定,成为超人类的高阶智力提升者在足够壮大之前,就被以立法的形式加以限制和消除,比如永久禁止一切类苯苷特林药物的使用。其他的可能包括全球核战争,种族大屠杀,或者个别超人类对全人类进行专制统治和扼杀同类等等,人类几乎无法走出这个瓶颈。


“但几十年前的你计算出了这一切,并在最后几千字中用隐语阐明了新的社会生活原理,你指出,以往人类社会的根本前提是人性稳定不变,但在苯苷特林等药物问世后,这一前提已不复存在。人类自古以来的全部政治智慧都已不再适用,超人类必须创造属于自己的完美社会。而你指出了这个新世界的建立方式。”


“恐惧源于无知……”我想起了最后那句话,喃喃道,“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有超人的智能,就能够摆脱恐惧,实现真正的协作。”


我依稀明白过来。当时自己的盲点就在于看不清人性的基础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当人的智力提高到一个全新境界的时候,一切基于旧人性的社会体系都不可能再存在了。


“那新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其中较为深奥的部分,现在你自己也无法理解。简单说吧,新制度是严格按照智力区分的等级制度,不同智力阶层之间不相互侵害,但是却拥有不同的政治权限。原来的人类和低阶的智力提升者无权进行统治,而必须绝对服从高阶者的命令,如同儿童要服从大人。虽然这些人本身可能是成人,而高阶者可能反而是他们的儿童。”


“这未免太……专制了。”


“如今你自己也这么认为,不是么?旧人类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公然违反人类基本价值观的社会制度,因此你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隐秘,只能让超人类们获知这一点。你知道自己的高考考卷由于特异必然会广泛传播,因此精心设计,不仅让它在之前发挥了重大的影响,而且在其中埋下了思想密码,等待着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同类解开。


“按照今天的分类,你服下第一颗苯苷特林的时候,还只是聪明的普通人类,智商大约是150-160,服下两颗后,智商提升到200左右,也仅仅是刚刚跨过超人类的门槛,属于I型超人类,但最后三颗苯苷特林起作用后的十二个小时之内,你的智力相当于超人类III型,已经无法用旧人类的智商指数测量。而在几十年后,出现的也只不过是I型和II型。你的蓝图对他们也是意义匪浅的。如果没有你,必然会发生一场可能毁灭世界的混乱。


“超人类们破解了你留下的秘密之后,彼此联合起来,心照不宣,秘密地按照你的路线前进着,虽然不无波折和坎坷,甚至几度险些被清洗,但他们韬光养晦,形成了秘密团体,凭借智力的绝对优势逐渐把握了世界的政治经济命脉,当旧世界发现他们的力量之时已经太迟了,超人类已经过于强大,非旧人类可以梦想。经过一场短暂的全球革命,全球各大政府被颠覆了,超人类的权威统治建立起来。这一事件被称为奇点革命。那是一百多年前的2071年的事了。


“此后一百年,人类的发展不仅超过以往的一万年,也超过了旧人类在另一种未来可能的一万年。超人类的社会制度无限解放了人类的创造力,我们从真空中取得无尽的能源,让全人类得以摆脱劳动的苦役;我们转变了自身的存在形态,让人和纳米机械完美融合,进一步将智能提升到无与伦比的程度;我们还通过人造时空虫洞打开星际之门,驰骋于宇宙,成为亿万星辰的主人。你想看看我们的世界么?”


“你们改造了整个地球?”


女郎不置可否,舞动手臂,做了一个仿佛是“打开”的手势。周围的墙壁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我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座缤纷奇异的城市,珊瑚一样巨大而精致的建筑从发光的海洋下生长出来,伸向天空,如同一座水上森林,甚至在缓慢的摇曳着,在“珊瑚枝”之间,花朵一样的奇妙结构四处飘飞。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座城市的恢弘壮丽。我们就在某片不大的花瓣上,悬浮在海洋和天空之间。


我出神地看了很久,才又抬头望去,头顶上是繁星点点的星空。但不是我熟悉的星空。星光璀璨了百倍以上,在天心,横亘着一个气势磅礴的银白色巨蛹,向两边延伸出亮丽的光带,直垂天际的地平线。


“这是……”我瞠目结舌。这不可能是地球上的景象,难道是某种虚拟的数字效果?


“这不是虚拟,”女郎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们在仙女座星系的中心区域,我们看到的是它的核球部分,不过这不是一颗行星,而是一个直径三百万公里的人造环形世界,这是目前泛宇宙人类文明的中心。我们距离仙女座星系的中心一万光年,距离银河系和地球二百一十九万光年。”


13


“不可能……”我失声惊呼,“才一百多年,人们怎么可能到……到仙女座星系?怎么可能那么快!?”


“快慢依赖于度量标准,对我们来说,过去的时代才是慢得像蜗牛的步伐。在奇点革命之后,在超人类的社会中,一切都在飞速进化,无数之前只是科幻概念的超级技术都在几年甚至几天之内出现了,现在每一秒钟都有上亿个超人类从各星球的复制中心诞生,每秒都有十个以上的行星和卫星被殖民,每秒都会诞生好几个过去千百年才能产生一个的重大发现发明,并在几小时里在全超人类的范围内普及。人类的足迹已经踏足一亿光年内的每一个星系,甚至已经启程去探索已知宇宙的边缘。”


我呆呆地望着这遥远而陌生星系的银心,半天说不出话。小时候,我曾经梦想过去月球和火星,长大后这种幼稚的梦想早已烟消云散。但今天,我却在两百万光年外的另一条银河。


“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女郎说,“虽然今天超人类的智识已经超越了你当初的巅峰状态,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设计帮助我们渡过最初的瓶颈,也不可能有后来的一切。虽然超人类中不存在偶像崇拜,但你的历史功绩仍然受到超人类的敬重。”


“可是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自从你昏迷之后,就成了植物人,不过发现费马大定理简单证明所带来的名利给了你和你家人足够的生活和医疗所需。还有不少人积极筹款想把你唤醒,问清楚那段乱码背后的秘密,但从来没有成功过。对于你的病症,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生也无能为力。你的神经元突触连接已经全部被破坏,没有任何意识可言。但是人们让你活了下来,五十年代超人类兴起后,也秘密接管了你的肉体,将你妥善地起来。


“在2077年的奇点革命后,你被超人类视为我们这一种族的先知,地位更胜从前。随着超人类创造力的几何级数的爆发,新的技术开始越来越快地出现。我们首先让你肉体上实现了永生,然后让你已经是一个老人的躯体年轻化。许多即使在超人类中也是最杰出的头脑为了研究让你复生的方法殚精竭虑。终于,在三十年前,这种技术问世了。它能够根据被严重破坏的脑结构残痕算出本来的突触连接,进行再造,从而恢复你的记忆和意识。原理虽简单,但计算量大得惊人,如果用你昏迷之前的最先进技术,要制造地球那么大的超级计算机才可能在适当时间内算出结果,不过这对超人类来说,已经不成问题。


“然而在这里,人们发生了分歧。究竟复活哪一个你?我们可以去除后加的增生突触,复活本来的你,也可以复活那个智力上升到顶点的你。一部分人主张复活智力巅峰时期的你,这样你可以作为和我们平等的超人类加入我们。但另一部分人则主张复活常人的你,因为那才是真实的你自己,是后来历史真正的本原。两种意见相持不下,但是没有争执,我们只是决定搁置这些争议,让历史来决定。


“大约十年前,随着人类文明中心的转移,你随同地球上的无数文物资料一起被转移到仙女座星系内部。两个小时前,经过最后的商议,人们最终决定复活本来的你,然后让你决定自己的未来,一切由你的选择决定。一小时前,你被复活。”


“我……有什么选择?”


“你已经被宇宙超人类最高理事会赋予了特殊荣誉公民的身份,你可以保持目前的状态,在全宇宙范围内游历,并受到人们的尊重和欢迎。但是让我提醒你,人的世界在一百五十年后已经演变到了你根本无法理解的程度,你无法和任何一个最底层的超人类进行足够水平的交流,你不可能适应超人类的生活。”


“可是我们之间不是能交流么?”


女郎微笑了,带着怜悯的目光:“某种意义上,人和他养的宠物也能交流。”


我不禁苦笑:“看来我永远无法融入你们的社会,就像一只猴子无法融入人类社会。”


“恐怕是的。不过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再度进行永久的智力提升,变成那个给我们启迪的真正先知。那样你可以愉快地融入我们的世界,跟随我们一同进化,享有宇宙所能提供给智慧生命的最大幸福。”


“这么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去选择后者呢?简直太完美了。”


女郎凝望着远处的珊瑚形建筑,微微摇头:“有一个很特殊的原因,这也就是一开始在超人类中的分歧之所在,你的大脑拓扑结构事实上不适合进行永久的智力提升,它的发展弹性是有限的。如果强行进行智力提升的话,在你大脑中会形成新的超级人格,但如今的你会沉入超级意识的底层,变成某种类似潜意识的状态。这也就是当年为什么你在最后阶段会丧失意识的缘故,事实上,当时的你大脑内形成了一个全新的超级人格,问题是,你只是其中一部分,你无法享有整体的自我意识,你不会感觉难受,但是会把自我意识让渡给新形成的超级人格,而你降格为其中一个运算单元。”


“你们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你们技术那么先进,不能让我——我现在的自己——变成超人类么?”


女郎摇头说:“你没有明白问题在哪里。当然,我们甚至可以把一只蚂蚁的神经结改造成人类的大脑,但如何改造呢?也只能加入新的材料和结构,本质上我们只不过是新造了一个人类大脑,并把那只蚂蚁的神经结嵌进去。那个人并不是之前的蚂蚁。至于你,虽然不至于像蚂蚁那样近乎毫无智能,但问题是类似的,不可能通过技术方法解决。”


“也就是说,”我自嘲说,“一种选择是让我生活在一个我永远不可能理解的世界里,另一种选择是让我生活在我永远不可能理解的自己之中?真是完美的选项。”


“抱歉,我们别无他法。”


我苦笑一声:“看来你们的力量也有限度,那么在这个时代,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吗?对了,我爸我妈——他们还在吗?”


女郎微微摇头:“他们照看了你几十年,但在奇点革命之前就寿终正寝了,你父亲去世于2058年,你母亲是2063年。令人宽慰的是,他们在临终时都知道了我们会保证让你重生,所以走得很安详。”


老爸老妈已经死去一百多年了……我想哭,却哭不出来,醒来之后的各种震撼实在太大了,甚至压倒了悲伤。


“那么……”我的心忽然一跳,“对了,叶……叶馨呢?你知道她么?”


女郎面无表情,淡淡地说:“知道。”


“她在哪里?你们也让她恢复意识了么?”我一颗心狂跳起来。也许很快,我就可以见到叶馨,我已经预感到,她正在什么地方等待着我……


女郎摇摇头:“很抱歉,叶馨她……也已经去世了。事实上,你知道的旧人类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栗然一惊:“奇点革命只不过一百多年,你们又发明了超级技术,他们怎么会都死了?”


“请别误会,”女郎像是看到了我的心思,解释说,“这里没有战争或者种族灭绝,当然在奇点革命中一些旧人类顽抗,甚至试图动用核武器,超人类不得不进行反击……只不过死去了几千万人而已。奇点革命后,旧人类被集中在澳大利亚的保留地,我们用超级技术供养他们,给他们舒适的生活,只是不传给他们永生技术,如今他们的后裔还在地球上,但是你认识的那一代人都已经过世了。”


我惨然无语。


“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到地球上,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不,”我决然摇头,“我想我没法适应当被超人豢养的宠物的生活,你们不如给我一台时间机器,让我回到过去。”


“没有也不可能有时间机器,因为这在物理学上不可能实现。不过或许有一个办法,能够达到相同的效果。”


“什么方法?”我又鼓起了希望。


“重造出那个2027年的世界。”


“这怎么可能!?”


“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们可以通过你的记忆和那个时代的丰富历史记录,通过超级计算机海量数据的计算精度,为你造一个虚拟实在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你将回到2027年,抹去一部分的记忆,继续过你之前的生活,过几十年上百年都可以。你可以在许多年之后重返现实,也可以选择无限循环地过下去,甚至可以选择……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死去,意识永远消失。”


我被这个念头诱惑了,犹豫了一会儿说:“可那是逃避现实。”


“不,应该说,我们在为自己创造现实,无论是旧人类还是新人类都是一样。”


“我想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问,“如果你是我会怎么选?”


“我么?我会选择最适合我本性的生活。”


“那什么是适合你本性的生活呢……叶馨?”


女郎并没有显露出太惊讶的神情,只是沉静地看着我,最后无奈地摇头一笑。她的眉眼忽然如在雾气中一样模糊,但片刻间,已经恢复了正常,却已完全变样。那张我魂牵梦萦的面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只是目光已经变得完全不同,它曾经天真又炽热,如今却睿智而冰冷。


“想不到你还是认出了我。”叶馨说,她的声音也和旧日相似,温柔如水,却没有任何情感在里面。


“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你的脸虽然不是你自己的,却是你最喜欢的安格尔的《泉》上的少女,你的一些手势,还有你微笑时眨眼睛的样子……这是那种恋人间不可言传的熟悉。虽然我也无法完全确定,不过如果叶馨真的活着,那么要唤醒我,她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你猜对了,即使在变成超人类之后,有些事还是无法改变,”叶馨轻叹着,“很抱歉,阿勇,我隐瞒你,只是不想增加你的困扰。是的,我是叶馨,那场悲剧后我们都沉睡了,但我的情况比你为轻,我在奇点革命后不久醒来,接受了永久的智力提升。”


“但我也没有欺骗你,我已经是另一个人格,以往的叶馨确实已经不复存在,沉入我意识的基底。我还记得叶馨的一切,但是整体上已经超越了人类的阶段。变成超人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往昔的情爱已经无足轻重。超人类有全新的生活和情感,或许你无法理解。”


“我能理解。”我涩声说,“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那就好,”叶馨说,一对明眸在仙女星系之心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在我身上,也有一部分想要回到过去,回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呢。或许那就是我至今仍然保持一些过去小习惯的原因。我想,是该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分离的时候了。现在,我把她送给你。”


她把手再次放在我胸口,那只手慢慢融化,变成水银一样的流体,渗透进我的皮肤之下。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温暖。那是真正叶馨的感觉……


“你的选择是什么?”她轻声问,随即微微点头,“不用说了,我都已经知道……你会如愿以偿的……”


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周围的奇异城市和星空保持了片刻,然后也烟消云散。


而我再度落入无意识的深渊,刚刚的记忆又在遗忘之海中沉没。



尾声


细雨空蒙,渺远无涯。丝丝雨线从阴霾的天空落下,在黄浦江上跳动着,泛起万千细碎的涟漪。十里洋滩在雨幕中变成无差别的灰蒙蒙一片,远处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顶部也笼罩在一片雨雾里,若隐若现。秋雨绵连,气温陡降,地上落满了破败的梧桐树叶,没有几个游人,只有空旷的河滨大道在雨中伸向远方。


我撑着一把黑伞,独自伫立在外滩,凝望着流动的黄浦江水,心中百感纷呈。


五个月前的高考,我铤而走险,多服了一枚苯苷特林,终于完成了预定的目标,在英语和文科综合考试中拿到了近满分的佳绩,弥补了语文和数学上的损失,虽然没有进北大清华,总算也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但过量服用苯苷特林的副作用也大得可怕,我随后沉睡了三个月,志愿都是父母代填的。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多了,险些耽误了入学。


三个月的沉睡,我好像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比如似乎一次次参加高考,却在试卷上胡乱涂写,又好像飞檐走壁如同大侠,甚至似乎到过奇异的外星,遇到过一个有几分像叶馨的金发少女……但只剩下零星片段,似幻似真,无从寻觅。当我醒来,知道自己已经酣睡了三个月之后,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我真担心自己永远睡去,再也醒不过来,那将让把我当成命根子的父母如何承受?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及时醒来,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恢复了几天后就出院,由父母带着,背着大包小包来到上海读书。我的同学也大都考上了不错的高校,就连阿牛都上了本市的二本。


但是还有一个人,一个我无法忘记的人,她却——


背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我忙回头,看到一把红伞下,一个窈窕的熟悉倩影向我走来。


“叶馨……”我喃喃念着这个甜蜜而凄楚的名字,女孩走到我面前,和我对面而立。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圈,却显得更加清丽。


昨天,当我在宿舍里接到她的电话,告诉我她来了上海,约我今天见面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今天,看到那个我爱的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我忽然鼻子酸了,想要哭上一场。


叶馨的眼眶也红了,她擦了擦眼角:“阿勇,阿勇。”她呢喃着。


我们走向对方,在伞下轻轻地拥抱,亲吻,感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你真的没事了?”过了一会儿,我问道,昨天电话里我们已经说了一些近况,但没来得及详谈,“我醒过来以后,一直联系不到你,听同学说,你爸妈带你去美国治病了。我打了好多个电话,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我快急死了,生怕你……”我把最后几个字咽进肚子。


“是啊,美国那边发明了一种新疗法,可以刺激脑细胞的轴突重建……我治了三个多月,总算没事了,回家以后才知道你的消息。可惜你又开学来上海报到了。”


“没事就好,对了,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我当时昏倒了,最后一门文综不是没考么,”叶馨叹了口气,“上大学是没戏了,我爸说,也不用复读了,干脆让我出国,去多伦多念书,这两天到上海的领事馆来办签证手续,事情一大堆,好不容易才抽出半天来见你。”


“你要去加拿大了?”我心中一沉,“什么时候走?”


“大概下个月吧。”叶馨轻轻说。


“去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要读本科的话,可能得要几年。”


我默然无语,心里难过。我们都是大难不死,本以为总算可以在一起,谁知刚刚见面,又要分别,从此远隔重洋。我扭头望向远方,一只孤独的鸟儿在雨中飞着,越过清冷寥廓的江面。


“其实我也不想去,”叶馨小声说,“我宁愿复读一年呢,可是爸爸说,我的身体不能再吃苯苷特林了,在国内没法上大学,所以……”


“挺好的,”我强忍着内心的波澜说,“那边读书条件更好,反正现在交通通信也方便,我们可以在网上天天视频,你放假过年也可以回来。”


“嗯,我会的,”叶馨说,又挤出一个笑脸,“对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上大学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别的女孩子?听说华师大美女很多,你可不能见异思迁!”


“哪儿有……”我苦笑着,看她面色苍白,身子发颤,“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只是有点冷,降温太快了。”


“我们别站在这里说了,”我说,“去前面找个咖啡馆坐下来慢慢聊吧,还有时间。”


“嗯,”叶馨重复了一句,“还有时间。”


叶馨钻到了我的伞下,拉住了我的手,像我们第一次确定感情时那样。我感到她的小手异常冰冷,不由怜惜地攥紧了它。慢慢地,我感到了她掌心的一丝暖意。


我们牵着手,在细雨中走向迷蒙的未来。


(作者:宝树

责任编辑:汪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