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纪年

来源:《星际战争》 发布于2016-06-16 16:13:30 评论(0)

序(3202年)


“鹰巢呼叫鹰隼阿尔法,请回话,完毕。”威尔的耳机里响起“飞马号”通讯员凯文的声音。

“鹰巢,我是鹰隼阿尔法,请继续。”威尔以标准的方式回应。

“飞马号”负责在叛军活动密集的边境地区巡逻,以维持行星联邦共和国对该区域的控制。通常,叛军的舰只遇上威力强大的“飞马号”都会桃之夭夭。然而这一次,他们却发来求救信号。威尔不喜欢反常的状况,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当你看到不寻常的状况,最好作好准备战斗……或者逃跑。此刻,他还不知道该采取哪种方案。

“鹰隼阿尔法,请注意目标在前方三千米。”通讯员给予他提醒。威尔露出一丝微笑。他喜欢凯文这个年轻人,虽然刚从军校毕业,有时显得有点紧张,但往往能在混乱的局势中一眼辨识出问题的关键。他知道,此刻凯文提醒他的目的是为了确保雷达讯号与视距观察一致,以免落入圈套。

“明白,目标已在视野中,但距离太远,细节仍不清晰。”威尔看到前方有个灰白色的影子,在黑漆漆的太空里缓缓移动。

舰长命令威尔和另一名舰载机驾驶员观察叛军舰艇,以便决定“飞马号”是否要施予援手。威尔的雷鸟型舰载战术飞行器是麦卡锡集团生产线上下来的最新型号,兼顾了机动性与火力,叛军的那些改装舰船根本对他形成不了威胁。最重要的是,他喜欢飞行,而雷鸟可以给他那种自由灵巧的体验。

威尔通过无线电吩咐僚机飞行员跟在他后方五百米,逐渐靠近叛军的舰只。随着距离渐渐接近,他可以看出,这是一艘老式武装货船改装的战舰。然而,这里有不太对劲的地方。这艘战舰似乎各处都漏出东西来,不时有物体飞出外壳。他点击按钮,让战机的观测系统将图像放大——这……不是开玩笑吧——从舰壳缝隙里飞出来的有各种杂物,比如桌椅,橱柜,还有……人体。显然它的舰身已经千疮百孔。

“鹰巢呼叫鹰隼阿尔法,注意你的雷达,你们需要撤离。”耳机中又传来母舰上通讯员的声音。

威尔迅速瞥了一眼三维雷达,果然四周的空间里不知何时出现许多亮点。该死,我应该更小心点。他抬头观察窗外,可以看到前方有几团不明物体,近似球形,但轻轻鼓动,有种粘液的质感。这是什么鬼东西。“鹰隼阿尔法,你们需要立刻突围。”通讯员凯文重复道。

他说得没错。不管那些亮点是什么,它们正迅速靠拢过来,不像是友善的举动。“收到。鹰隼贝塔,立即撤离。10点钟方向偏下15度,接左舷15度,再左舷30度。”他也命令僚机撤退。

“鹰隼贝塔明白……哦,哦,不不不,”他听见僚机飞行员急促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鹰隼贝塔,汇报状态!”威尔一边喊,一边操纵雷鸟突围,俯冲,偏转,再偏转,一团团不明物体从舷窗边飞速掠过。加速度沉重地压在他胸口,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强度的压力。

“是 ,长官。”僚机飞行员立即答道,“机体出现空气泄漏,自动修复系统正在启动,动力与液压系统效率下降,正尝试……”接着是一片静电嘶嘶声。

等到他的雷鸟调过头来,威尔看见僚机的飞行路线已经失控,周围有几团粘液正向其逼近。情急中,威尔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团粘液,朝僚机附近的不明物体开火。但这似乎帮不了什么忙。数秒后,僚机化作了一个火球。

“威尔,你必须马上撤离,”通讯员凯文放弃了使用代号,急迫地称呼他的名字。

“收到,”威尔一边回答,一边加速向母舰飞回去,将那些粘液球远远甩在身后,而它们似乎也放弃了追逐。

“你看到什么,威尔?”凯文问道。

这是个含糊的问句,假如是向其他人提问,凯文或许会措辞更精确。但他似乎预期威尔能明白。

他的确明白。“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知道这显得不太专业,伙计,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刚才那一幕,前后最多也就两三分钟,他需要定一定神。

稍过了片刻,通讯员说道,“好,我们等你返回。”不用说,这个“我们”至少还包括船长和大副。

“当然。”


第一篇 荣誉号(3505年)


1.荣誉号

“粘液在移动,正向小行星带扩散,长官!”话筒里传来火控官铎斯基上尉的声音。

“没错,我也看到了,成功拦截的机率?”柯德舰长问道。

“以它们的速度,拦截不是问题。”铎斯基的语气却暗示着其他顾虑。

“但是?”舰长提示性地说。

“长官,我看过‘英勇号’的报告,能量束武器对它们效果有限,但在居民区附近使用聚变式武器……”铎斯基犹疑地说。

“里克,你有什么建议?”舰长扭头问道。

“荣誉号”大副里克·凯拉狄克背着手站在立体投影仪跟前,注视着闪烁的三维图形。麻烦又来了。降职参与这次边陲任务本身就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每天与铎斯基上尉共事更令他感到疲累。然而舰长的提问不容忽略。他掏出个人终端拨弄了几下,验证自己的想法。小心点总没错,尤其是经历过颜面扫地之后。此刻,三维投影仪上,绿色的纺锤型光斑代表“荣誉号”太空巡航舰,其前方的暗红色圆球是沃瑟星系的第三号行星,气态巨行星XR3。行星外围漂浮着一团亮黄色光雾,代表他们此行需要解决的问题:纳米变异云,或又称为“纳米瘟疫”。假如纳米云延伸至小行星带,便会威胁到那里的若干星站,以及其中数十万名居民。

“如果我们绕向右侧,并使用‘荣誉号’的次级聚变武器,有98.5%的概率不会对周围居民区造成伤害。”

“大副,‘荣誉号’的次级聚变武器刚刚经过升级,调校精度或有误差,98.5%只是理论值。另外,98.5%和100%还是有差别的。”铎斯基干练有力的嗓音再次传来。

我只是回答问题,伙计,决定要由舰长来做。但他并未出声,只是望向舰长。

“里克,飞行路线有问题吗?”舰长又问道。

“自动飞行系统显示,两天,最多三天,就可以到达射击位置。”大副核查了一下之后答道。

“好,准备调整路线。”舰长命令道。

“舰长,我还有个疑虑。绕行右侧意味着我们的左舷会暴露,侧舷炮的威力跟主炮无法比拟,这有一定风险。”铎斯基的语调依然平稳,只是嗓子似乎略有些紧。

“铎斯基上尉,我们是军人,风险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里克,执行命令。”舰长呵斥道。

里克默默地摇了摇头。唉,这笔帐又会记在我头上。

×××

一小时后,里克独自坐在船员休息室里,捧着一杯兑冰的白水。新的航线给了船员们至少一天的修整时间,大部分人都已回舱房歇息。

他在这艘船上服役的时间并不久,但这短短的三个月已足以令他身心俱累。柯德舰长对他不无同情,但年轻军官们似乎都认为他是“荣誉号”上的污点。当然,表面上他们给予他足够的尊重,违逆长官的行为显然为他们所不齿,但这些年轻人的眼神中总带着一丝略有略无的鄙夷。连普通船员也在背后窃窃私语。第一次例行会议,他和铎斯基便意见不合,针锋相对地辩论起来,铎斯基虽然一口一个长官,但那语气更像是在骂他“醉鬼”。若是有的选,他宁愿当个无足轻重的地勤,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档,度过余生。但命运似乎还不打算放过他,还要他承受更多磨难。回想起来,假如他没有在酒吧里打架伤人,假如他不酗酒,假如凯萝尔不曾跟他离婚……凯萝尔,一想到这名字,他的心头一紧,仿佛遭到电击。

他与凯萝尔最初的相识是在空间基地的植物园里。他与几个朋友一起去玩棒球,而凯萝尔是一名生物学家,正在附近观察植被。他去捡拾击飞的球时,球滚落到凯萝尔脚边。面对她深邃的眼睛以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一时竟忘记去拿她手上递过来的球。然后,风吹水动,水推舟行,他发现自己很快就牵着她的手进了教堂。可是后来……

“伙计,你还好吧?”柯德舰长径自在他身边坐下。舰长身材略有些发福,但一身军装依然穿戴得一丝不苟。

“我很好,舰长。”里克心不在焉地说,然后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哦,别对铎斯基太苛刻了,年轻人也不容易。”

“哈,你还替他操心,不得不说,你是个好人。”舰长起身倒了一杯威士忌。

“给我也来一杯,谢谢。”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水,然后将杯子递给舰长。

舰长扬起一根眉毛。

“放心吧,没问题。总部康复中心的心理医生水平不差。当然,倒不是说我喜欢他们,但他们说我没事,我猜应该就是没事了。”戒酒治疗的过程,他可不愿再享受一遍。

柯德舰长一边摇晃着杯里的酒,一边说,“老兄,你曾经是我们国家的英雄,大家都很尊重你,在这儿,你不必缩手缩脚。”

“哦?我参加赫尔星系会战那会儿,这艘船上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出生。如今,在他们眼里,我只不过是个酗酒闹事的老家伙。”酗酒闹事,又逼走了老婆。凯萝尔离开前,他也曾极力挽留,但她却说,“我已经失望太多次,你得先证明自己不是个混蛋。”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对,铎斯基,他的未婚妻在婚前失踪,这给予他很大打击,而他似乎一直认为那件事我有责任。”里克继续说道。

“你想太多了,老兄,”舰长呷了口酒说,“我的船员都是职业军人,他们非常清楚如何区分感情与理智。”

“你瞧,你也替自己的船员说话。只有我是异类。抱歉,并无冒犯之意,我只是实话实说。”里克摊了摊手。

“没关系。只是我们这次任务其实并不困难——”舰长说到一半,船上的警报器忽然蜂鸣起来。

舰长打开个人终端,机务长海希立即开始汇报,“右舷后方受到纳米瘟疫的攻击,有大约十五点二平米的船壳遭到侵蚀,破坏仍在扩张中,我的手下正全力控制局势,预计最终损坏面积一百六十平米,需封闭两间舱室,引擎也会受到影响。”

“攻击发生前没人注意到吗?”舰长疑惑地问。

“这要问指挥舱和火控舱,我的人不是呆在引擎室里,就是在检修管道。”机务长无奈地说。

舰身开始颤动。


2.共和国旧都

三天前。

艾尔潘议员慵懒地照着镜子,对自己的形象颇为满意。笔挺的身板,有力的下颚,蓝色的眼珠显得深沉睿智,略带花白的鬓角暗示着地位与经验。他花得起钱调整自己的外貌,包括身材、皮肤、头发等等。理论上说,只要他的钱财不枯竭,就可以无限制地延长寿命。但事实上,真正永葆青春的人非常少。毕竟每一次治疗都花费不菲,一旦负担不起,错过了最佳治疗窗口期,则很难保证效果。

然而此刻,他并不担心治疗费用,因为他的商业王朝正处于鼎盛时期,且与麦卡锡之类的超级企业集团关系融洽。他现在关注的是“荣誉号”的任务。纳米变异的源头来自何处无从知晓,有人猜测,也许是某个高度文明种族留下的太空垃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随机爆发类似的危机,但每一次的形态又不尽相同,它们从恒星或气态巨行星中汲取能量,有时发展成为一团云状的粘液或烟雾,有时则自行创建出独立的小个体,聚集成群。无论何种形态,它们都具有扩展的趋势,对沿途的人类设施造成毁灭性破坏。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似乎还有一定智能,并且不断进化。因此,若是在爆发初期不及时控制,任其发展出规模,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种未知的纳米机器也给他的商业帝国带来机会。通过研究搜集到的样本,分析其内部变异机制,可以开发出新的实用技术,应用范围涵盖了从日常起居到工业生产,甚至武器制造的方方面面。多年来,他的秘密实验室里已经积累了许多项新应用,等待着在未来转化成大量财富。然而最近,研究工作陷入了困境,通过军方收集到的都是初级样品,因为人们不敢让纳米瘟疫继续往高级阶段发展,只要它们一出现,立即就会被扑灭。为了开发更复杂的应用,他们希望让纳米样本在实验室条件下进化,不过目前为止似乎并不成功。

三个月前,边境巡逻舰“英勇号”在气态巨行星XR3附近遭遇纳米粘液,损失惨重,差点无法回航。经分析,必须派出毁灭级太空巡航舰才足以消灭这股纳米瘟疫,于是就有了“荣誉号”的这次出征。不过在艾尔潘眼中,这是一次机会。

应答器中传来秘书的声音:“议员,车已准备好了。”

“很好。谢谢你,詹妮。”艾尔潘用他那雄浑的嗓音说道。

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又在镜子跟前矗立片刻,打量着身上的黑色礼服和烫金衬衫。没问题,非常完美。今天虽非出席公开场合,但在普通职员面前保持形象也很重要——这些家伙都是以貌取人。

他一边走出大门,一边微笑着跟保安打招呼,然后登上了无人驾驶的专车,詹妮正在车里等待,路线也已设置妥当。悬浮车在旧都的楼群间穿梭。联邦的首府叫作旧都并非因为另有一座新的都城,而是由于城中的建筑大多是数个世纪之前的产物,跟其他城市中的新后现代风格大相径庭。这些古老的建筑受益于政府的保护性政策,得以留存下来,构成了旧都的中心区域。艾尔潘议员很享受此处的街景,他不喜欢太激进的东西,因为激进意味着改变,他也不喜欢改变。他的企业仰仗于稳定的政策与局势,逐渐积累财富,在他看来,那些激进派都没安好心,只是想从混乱中捞点油水——投机取巧,雕虫小技,跟他这样脚踏实地经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难怪这些家伙最终都败下阵去。

×××

悬浮车行至一栋封闭的大楼跟前停下,艾尔潘和詹妮走进去之后,大门便再度密封起来。他们处在一间隔离室内,除了角落里一个柜子,并无其他摆设。墙上的电子屏亮了起来,显现出一名异星人的影像。

“欢迎来到霍克大使馆,艾尔潘议员。”扬声器中传出合成人声。“请换上环境调节套装,卓葛诺大使正在等候您。”

傲慢的霍克人,假如我需要换装,你们至少也该派个代表出来迎接,经历一番相同的麻烦。

他和秘书穿上柜子里的环境套装后,房间里响起一阵嘶嘶声,那是换气系统开始工作。换气持续了若干分钟,然后内侧的密封门打开了,从中走出一名异星人。霍克星人虽属双足人形,但身材比例与地球人相差甚远,前臂上还有硬质锯齿,进化过程中用于对付某种早已灭绝的捕猎者天敌。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大号的螳螂。艾尔潘瞥了一眼对方前臂上镶嵌的环饰。三等秘书。

霍克人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语声,胸口的同步翻译器中传出合成人声,“议员先生,一号会客厅。”

艾尔潘略一颔首,跟随异星人步入使馆内部。

×××

从外表形态上看,卓葛诺大使跟其他霍克人并无二致,只不过前臂上的饰物更为精致,环环相扣,构成复杂的立体几何形状。艾尔潘一踏进会议室,大使便倏然站立起来。艾尔潘知道,霍克人的母星上重力是地球数倍,因此他们除了厚重的外骨骼,还有类似人类的内骨骼系统,两者互相支持才使得他们不至于被自身的重力压垮。因为重力的差别,霍克人在地球上必须格外小心,不能用力过猛,不然本来只是想要从座椅上站起身,结果却会飞撞到天花板上。艾尔潘发现自己每次面对霍克人,都有一种莫名的不适。不过此刻,他的脑袋里有更重要的事,暂时掩盖了不适感。

卓葛诺大使的翻译器中传出语声:“艾尔潘议员,詹妮女士,久违了。”

机器翻译还算准确,但措辞和语调往往过于刻板。事实上,艾尔潘希望翻译器也能体现出异星人的语气和情绪。

“大使先生,”艾尔潘说道。

“艾尔潘议员,我们的情报显示,没有任何异常状况,不知您有何疑虑?”通过翻译器毫无生气的语调,艾尔潘无法判别这句是疑问还是质疑。他望向詹妮。作为语言学家,詹妮对霍克人语言的理解比翻译器要更加精准。

“大使认为这次会见没有必要。”詹妮通过环境套装的私密频道对艾尔潘说。

这并不意外。

艾尔潘议员与外星人的秘密合作主要是为了获得技术与资金上的支持,用以研究一些与共和国法律相抵触,却具有潜在高利润的产品,例如可代替传统神经性毒品的纳米致幻剂,以及用作酷刑折磨的致痛剂等等。目前少量投放黑市的试验性产品已显现出很好的收益。

“大使先生,我们需要更好的样本。”他直截了当地说。

“您的意思是,要改变我们最初的计划吗?”外星人大使说道。艾尔潘依然无法判别其语气,但隔着面罩,他看到霍克人大使的下颚微微一咧。那是代表不安的表情。

“大使先生不赞成您的提议。”詹妮又通过私密频道解释道。

“卓葛诺大使,其实我也最讨厌变来变去,但这次不需要改变整个计划,只是调整一下某个细节而已。”这混蛋,有好处不忘了拿,要承担一点点风险就缩手缩脚的。“我们需要更高级的样本。初级样本我的技术人员已经有了,但无法在实验室条件下促使其继续进化,所以只能依靠采集。只需要霍克人的边境巡逻队拦截盘问我们的战舰,拖延一下时间,让纳米瘟疫再稍稍进化一点就行了。”

“议员先生,那样太冒险,附近有居民区。”这一句艾尔潘能够理解大使的意思。他抬手示意詹妮不必解释。

“大使先生,请相信我们政府的风险管理能力。我保证一旦有险情,居民将立刻撤离。同时,我们的协议保持不变。”收入的增加也有你的份。

“抱歉,议员先生,我已按照协议行事,再调动更多资源势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如果您要的是技术进展,我们的科研人员可以提供支援。”卓葛诺大使挥舞着前臂说道。

那意味着你们要分走更多利润。

“多谢好意,但只要样本合适,我们的科学家有能力独立研究。很遗憾我们无法达成共识,卓葛诺大使,不过还是感谢您的会见,那我就此告辞。”根据以往与霍克人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多说也没用。看来得采用后备计划了。

“艾尔潘议员,请谨慎行事。”外星大使仍不忘提醒。


3.荣誉号

刺耳的蜂鸣响彻整艘战舰,里克快步向引擎室电梯走去。电梯正好在等待状态,于是他连忙跨进去,按下往下的按钮。电梯到达引擎层,门嘶拉一声打开,他立即感受到由于空气泄漏而产生的强烈气流,同时也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

过去的经验证明,对付纳米瘟疫,最有效的方法是火和酸。在一艘宇宙飞船内部释放火焰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酸液就成了在舰船里阻止纳米粘液的唯一手段。此刻,身着密封环境套装的船员们手持喷雾器,正在引擎室附近的过道里奔走。

里克赶紧从附近的储藏柜里取出一副套装,迅速给自己穿上。当他打开环境套装的公共通讯频道,立即听见机务长海希急促的话语:“詹姆斯,三号引擎,快,快,快!”

“我是大副凯拉狄克,海希,汇报最新状况。”他通过通讯频道发出指示。

“三号引擎面临入侵,已派出人员到船壳外部控制局面。一号二号引擎安全。”机务长扯着嗓子喊道。“火控舱附近有大规模敌情活动,需紧急支援……哦,等等,我刚收到消息,舰长已经带人去了。”

“什么?舰长?他不应该呆在指挥舱里吗?”柯德舰长的判断力呢?

“哦,是铎斯基上尉发出的请求。”机务长补充说。

这艘船是怎么回事?舰长抛下掌控全局的指挥舱,亲自去支援火控舱?不可思议。

“很好,海希,你继续负责引擎舱的防御,如有情况马上通知我。”里克转身朝指挥舱走去。

×××

大副一踏进指挥舱就看见全息立体飞行操作台上显示出一条条假设的飞行路线。显然舰长离开前正在计算突围路线。从立体终端上来看,情况有点复杂,附近的纳米粘液比较密集。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计算了多条路线。

他继续查看其他显示终端。代表火控舱的显示区域闪烁着一片黄色,橙色与红色,显然情况不太妙。

里克皱着眉头打开个人终端。来的路上他已尝试连接舰长的个人终端,但无法接通。此刻,他开始呼叫铎斯基。

等到线路接通,里克立即问道,“舰长在哪儿?”

“气密舱泄漏,他被卷出去了,已经失去生命讯号。”铎斯基沉着脸回答。

真该死。这意味着负责整条船安危的责任落到了里克头上。好吧,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

×××

职业生涯的早期,里克可谓一帆风顺,没用几年便晋升至舰长,并在一系列会战中立下战功。然而随着共和国边界进入稳定时期,大规模会战不再出现,而他似乎也不再受到重视,总是执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巡航任务,这令他十分沮丧。

他发现,自己是个需要时时保持高昂劲头的人,一旦缺乏值得努力的目标,便会产生出懈怠,甚至郁郁寡欢。而对于抑郁,他并没有其他应对方法,只有大量的酒精能让他暂时摆脱这种低靡的情绪。

曾经有几次,在他宿醉清醒之后,凯萝尔试图跟他沟通。她会像他们热恋时那样,半倚在他身边,凝视着他的眼睛,请求他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为这个家庭着想。“你不希望我在剩余的日子里孤独地走完一生吧?你也不想事业刚刚踏上正轨的儿子担忧父亲的健康吧?”那一刻,里克望着凯萝尔的脸,尽管她眼角现出细细的爪纹,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深邃的气质,如果说岁月给她带来变化,那也是增加了经年累月积聚的从容优雅,只会让里克心头更加震颤,更加着迷。于是他发誓说,再也不会去酒吧,再也不要碰酒瓶,这是真心的一刻,并不含欺骗。然而,当夜幕降临,郁郁不得志的失落再次袭来,他难以抵抗这沉重的情绪,它仿佛一幅枷锁,要将他的脖子压断。唯有借助那烧灼的液体,才能让他暂时分心……

×××

这回假如处理得当,或许还能挽回名誉,或许还能证明自己不是个混蛋,或许还能让凯萝尔回心转意。或许。

里克迫使自己打住思绪,然后打开对全船的广播。“这里是凯拉狄克中校,柯德舰长已殉职,现在我是你们的舰长,重复,柯德舰长已殉职,现在我是你们的舰长。”

里克坐到一张加速椅上,试图将发生的事从头再理一遍。引擎舱的情况似乎还在掌控之中,但从控制终端的显示来看火控舱几乎已经完全瘫痪,而究其原因,显然是因为该舱外侧的粘液活动被忽略了,最终导致应对不及。负责监视敌情的应该是火控官铎斯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显然有所失职。真是棘手。

“铎斯基,状况报告。”他通过个人终端对火控官说。

“设备损坏达到90%以上,建议人员撤离,封锁火控舱。”这与控制终端的数据相符。

“铎斯基,撤离所有人员,封锁火控舱,退守外围过道。”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守卫的任务交给你的手下,你到指挥舱来。”

“是,长官。”铎斯基的回答感觉似乎慢了半拍。

×××

数分钟后,伴随着舱门的开关声,铎斯基踏入了指挥舱。他的脸上附着一层油光光的汗水,淡金色头发略显凌乱,显然刚刚脱下环境套装。

“铎斯基,虽然我军衔高过你,现在又是代理舰长,但我不想以此来压制你。然而为了全船人员的生命,有些情况我必须了解清楚,希望你能配合。”里克小心翼翼地说。

“是,长官。”铎斯基的回答依然简洁,仿佛不愿多言,或怕说错话。

“我们现在失去了火控舱,这意味着所有远距离射击武器都无法使用,我刚才已查询过自动飞行系统,如今的形势,这一区域到处都是纳米瘟疫,突围路线非常有限,我不希望再出现意外。所以,请如实回答这个问题。险情发生前,你和你的人有没有注意到火控舱外的粘液?”

一时间,铎斯基没有回答,当他终于开口说话,眼神中闪烁着耐人寻味的深意。“长官,我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让机务长海希也来到指挥舱?”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里克思考片刻之后答道。


4.共和国旧都

三年前。

詹妮已经连续第四天在实验室里熬夜。这四天里,她只有在黎明时分回宿舍小睡片刻,但八九点钟就又到实验室里收集运行结果了。幸好学校允许助理研究人员住在校内宿舍,不然她也许真得睡实验室了。

眼下在赶的这篇论文对詹妮来说至关重要。凯门教授曾对她说,“这世界上不缺语言学毕业生,但他们大多会选择更实际的应用领域,比如去当翻译或者外语教师,甚至继续进修法律专业,从业于司法系统,因为语言学教给了他们优秀的分析与写作技能。但作为计算语言学博士,你的任务就是研究语言本身。”假如她的这篇论文通过考核,她将能进入共和国最顶级的科研机构,继续研究霍克人的语言。

霍克人是人类迄今为止遇到的唯一外星种族,且不论他们的文化特征,单就发音器官来看就与人类差异巨大。过去几个世纪以来,对于人类自身语言的研究已经趋于成熟,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尚待解决,而霍克人的出现为语言学提供了全新的研究方向。詹妮已经在早先的工作中建立起数据模型,现在需要通过对采集到的实际语音进行分析,进一步调校模型。

这几天来,她的进展并不顺利,数据的分析结果不是无法收敛,就是偏离基准值太多。倒不是说作量化分析的实验每次都能顺利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时间真的不太够用。

还有一件事令她心烦。按照原计划,一旦她结束这一档期工作,无论结果如何,她和未婚夫明斯克将在下个月完婚。明斯克任职于共和国太空舰队,他本已向上司请了婚假,但他所在的舰队要执行紧急任务,所有假期全部冻结。这意味着原本的一切安排都要取消或者延期,而这些琐碎的事情也只能由她自己来办。她在实验室里尽量不去想这件事,然而它依然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给予她无形的压力,干扰她集中注意力。

此刻,詹妮正坐在全息终端前核对程序刚刚跑出来的数据,并与以往的结果相比较,试图找出哪个变量对收敛影响最大。有时候,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她会听取一些录音样本,通过人工分析找到一个突破口。现在似乎正需要这样做。

用作分析的霍克人语言录音采集自不同的场合,以确保语言元素的多样性。詹妮随机抽出几段,开始收听,并不时在笔记本中做些记录。

第一段是商业伙伴的交谈,关于星际商务的意见交换。霍克人的科技水平略高于人类,但基本上处于同一个层次,因此人类对于他们的一般商业事务也很容易理解。詹妮仔细聆听,但没有发现她要找的语言元素,于是又继续播放下一段。

这回是教师在课堂里的讲课,偶尔有学生提问。霍克人显然也有类似人类的教学机制。然后是一轮母女对话。霍克人的性别无法一一对应人类的男女,但一般上认为,肌肉力量较强,且体型较大的性别类似于人类的男性。再往后一段……詹妮楞了一下。这不是通常情况下的会话,而是霍克人机密交谈时使用的语言模式,或称为密语体。霍克人语言体系中何以会出现密语体,目前还不清楚。不过这样的谈话内容显然不该随便交给研究机构分析。

詹妮绉起眉头,把这段录音倒回去重新播放,仔细聆听。随着播放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移,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

第二天早上,詹妮刚踏进实验室,便发现有人在等她。

“詹妮·戴福特小姐吗?”一名穿正装的陌生男子问道。

“是的?”她疑惑地答道。

“艾尔潘议员想要请你造访一趟。”陌生男子说道。

“上议院的艾尔潘议员?”她并不认识艾尔潘议员,只记得在新闻里听过他的名字。难道是因为昨晚那段录音?她心中一凛。

“没错,我是他助手马修。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吧。”议员助手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

詹妮虽然心中忐忑,但别无选择,只得跟着他走出门去。

×××

詹妮发现议员的办公室相当宽敞,艾尔潘坐在他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面玻璃墙,俯瞰着办公楼前郁郁葱葱的草坪。许多人奋斗一生,就为了有这样一间宽阔明亮的办公室,以证明其成就。

不过此刻,詹妮心中最担心的依然是昨晚听到的录音,其内容太过敏感,她几乎可以肯定,议员招她来就是为了此事。

“啊,戴福特小姐,不用拘束,请随便坐。”议员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办公室靠墙放着几张硬皮沙发,看那设计的式样,坐着似乎不会太舒服。于是唯一的另一个座位就是大办公桌跟前面对议员的那张椅子。詹妮怀疑这样的安排是故意的。

詹妮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定。艾尔潘议员身体往右一仰,舒适地靠在椅背上。

“戴福特小姐,或者,我能叫你詹妮吗?”艾尔潘面带微笑地说道。“詹妮,你有没有想过加入政府机构工作?我不是指研究院,而是真正的管理机构。”

“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议员先生。”詹妮有点茫然。她已经申请政府研究院的工作,事实上,只要再出一篇有质量的论文,成功的机会非常之大。这也是她最近赶工的原因。

“你瞧,詹妮,我正需要一名精通语言学的秘书。要知道,我的工作职责要求我跟霍克人保持密切联系。”

艾尔潘的解释依然无法让詹妮搞清眼前的状况,她一时无言以对。

“好吧,抱歉,也许我没说明白。你知道我曾经在军队里服役吗?”议员问道。

詹妮摇摇头。他究竟想说什么?

“可是我退出了。”议员刻意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说,“有一回,我指挥的分舰队受命攻占一座叛乱的星站。是占领,不是摧毁,为了避免伤及无辜的平民。这意味着我们必须与敌人展开巷战,争夺每一条通道和每一道舱门。这一战,我们赢了,叛军被尽数消灭。不久,统计数据出来了,我们的阵亡率是61.5%。”

议员再次停顿下来,仿佛要给詹妮一点时间消化。

“然后,我要给所有寄给阵亡将士家属的信上签字。现在这61.5%变成了一个个名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而对应每个名字,我都需要签上自己的名字,‘艾尔潘’。到最后,我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我受不了这持续的刺激。每签一个名,就意味着又有父母失去儿子,又有妻子失去丈夫。一个月后,我就递交了退役申请,从此投入政界。倒不是说那样就不需要作一些性命攸关的决定,但至少不用直接面对,没有心理压力。”

詹妮心中越来越不安,但她仍不知该如何应对,因此继续保持沉默。

“詹妮,你知道吗,铎斯基少尉所在的战舰这次也是要对付星站上的叛军。”艾尔潘说。

“明斯克?”詹妮惶惑地问道。

“没错,明斯克·铎斯基。你瞧,共和国的疆域里总是有那么些人,出于各种各样荒谬的理由,不接受政府的协调。‘战隼号’是本次行动的主力战舰,将负责登陆星站。如果你不想铎斯基少尉不幸成为那61.5%,我们可以作个交易。我将他调去其他地方,但有个条件,希望你仔细考虑,詹妮,一定要仔细考虑。”

“什么条件?”詹妮脸色苍白。

×××

詹妮童年时身材弱小,再加上平时不喜与人一起玩耍,只是独自躲在僻静处看书,因此常常成为其他孩子欺辱的对像。在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她在家附近的一片公园绿地里看书,一群儿童将她团团围住,嘲骂羞辱。这种情况并非头一次出现,先前几次,她只是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然而这一回,当其他男孩女孩朝着她指指点点,口出恶语,她依然捧着书端坐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默默地忍受着,尽管额头滴下冷汗,手足微微颤栗,但她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让那些羞辱的言语如同空气一般掠过。最后,他们越来越胆大,逐渐围拢过来,其中一名高大健壮,至少大她两三岁的男孩甚至凑到近前,朝她吐口水。但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年幼的詹妮忽然从长凳底下抽出一截木棍,使出全身力气捅向那男孩的腹部。男孩立即蹲伏下去,一时捂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而其他人在惊吓之下,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纷纷掉头跑掉了。

×××

此刻,她同样提醒自己,冷静。

“刚才说了,我需要精通霍克人语言的秘书。你是合适的人选,但你从此只能在政府的监督下活动,不能擅自与外界联系。这是个机密职位。”艾尔潘收起笑容,神情肃穆。“很遗憾我们无法提供更多选择,你已经听到了不该听的对话,即使那是其他部门的疏漏。但要知道,这世界就是如此,有时你得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代价。”

多年的逻辑训练自然而然在关键时刻产生了效果,詹妮虽然心中焦虑愤怒,但头脑很快就得出结论:她的确别无选择。

“好的,我接受。”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暂时。


5.荣誉号

等到海希进入指挥舱,在加速椅上落座,里克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并示意铎斯基马上回答。

“长官,我的监视终端上完全没看到火控舱外的敌情,那里显示的是一片真空。我已把当时的监控录像发到了你和机务长的个人终端里。其中的时间标注是无法修改的,你们可以看到,事发前,只有引擎舱附近有显示出接近中的纳米粘液。”他停顿下来,让其他人有时间观看个人终端上的录像。

里克打开录像,快进播放整个片段,果然如铎斯基所说,火控舱外并无敌情警报。

“这只有一个解释,监控系统被这艘船命令链高层的某个人做了手脚。”铎斯基冷冷地说。

“所以嫌疑人是我和柯德舰长。”里克一下子明白过来。所以你要把机务长拉进来制衡我。

加速椅上的海希忽然绷紧了身子。

“而舰长已经殉职。”铎斯基说。

“这不代表他是清白的。”里克无力地说。真该死,我应该多留意整个战舰的安全系统,毕竟这是大副的职责之一。凯萝尔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心不在焉的混蛋。

“长官,恕我冒犯,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你的嫌疑最大。”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掏出佩枪指向里克。“现在,请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海希,缴他的械。”

机务长仅仅犹豫了片刻,便立即冲上来收走了里克的武器,不过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

在那些酗酒的日子里,当他偶尔清醒的时候,看着凯萝尔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处理各种家中事务,对他视而不见,他便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眼前的景像就像模拟实境训练系统,只需一个手势,就会全部消失。于是他再也无法忍受,只有跨出家门,接受酒精的召唤。在酒吧里,他也并不是喝到毫无意识。当头脑中开始有些热烘烘的时候,仿佛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你可有可无,没人在乎你的存在,你一无是处,所以还不如从世界上消失。正是在这种意识的驱使下,他开始寻衅闹事,期待着有人在打斗中往他脑袋上狠狠砸一下,让他永远再也不要醒来,永远湮灭在黑暗的拥抱中……

×××

好吧,看来我得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铎斯基,假如这是为了三年前那件事,我可以解释。”里克改变了策略。首先必须取得他的信任。“人事调动的命令来自上峰,而当时我甚至连这一点都不允许透露给你。”理论上说,现在也不允许。但是……眼前的形势如不能尽快稳定下来,整条舰船都有危险。

当时,里克的“战隼号”正要进攻叛乱的星站,他突然接到命令,铎斯基少尉必须被调离,参加另一支远途巡航队,官方辞令是,“战隼号”不需要铎斯基的相关技能,因此“战隼号”舰长与上层沟通后,将他调到更有需要的地方。后来,星站的战斗虽然激烈残酷,但不到一个月便结束了,而铎斯基所在的远征舰队过了一年才回到母港。在这期间,铎斯基的未婚妻失踪了。从此,每当铎斯基在基地遇到里克,都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铎斯基似乎略一犹疑,但随即说道,“不,这跟三年前的事无关。我现在的职责是要挽救这艘战舰,很抱歉,我无法信任有酗酒前科的人。”

“但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要挽救战舰。你瞧,形势危急,我们没时间这样互相耗下去。你不了解战舰上其他单位的运作,我们唯有互相合作才能渡过危机。”里克仍试图说服铎斯基。

“不,只有你进了禁闭室,我才能安心指挥。海希,把他绑起来。”铎斯基坚决地说。

这时,自动飞行系统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随即,指挥舱里便发生了一连串爆炸,舱中三人全都被掀翻在地。里克感觉肋骨撞到了什么东西,至少有三四根塌陷进去。他忍痛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海希已被炸得面目全非,而铎斯基扶着墙爬了起来,脸上和头发上沾满血痕与污渍。我的模样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和铎斯基同时望向设备状态控制终端:整艘船已经没多少地方是完好的了,显然他们已经无法抵御纳米瘟疫的攻击,弃船势在必行。控制终端上显示,只有三号救生艇仍然可用。

两人各自拉开一扇靠墙的橱柜,扯出环境套装穿上,然后打开舱门冲向外面的过道。由于空气泄漏,过道里充斥着强劲的气流,再加上船身不规则的震动,令人举步维艰。一路上,里克见到许多船员的尸体,有的死于撞击,有的死于窒息,还有少数人被炸得粉身碎骨。

最后,他俩终于一前一后来到三号救生艇的停泊口。铎斯基率先打开舱门,冲了进去,并试图按下关闭舱门的按钮。但随着一阵警报声,门卡住了。

“铎斯基,”里克通过套装的通讯频道呼叫。“必须有人活着回去汇报飞船遭到渗透的事。”

“对,这个人就是我。”铎斯基堵在舱门口说道。

“现在门卡住了,我可以用大副的权限在门外手动激活电路。”里克提议道。

“你可以激活电路,但我不会放你进来。”铎斯基说。

“电路一旦激活,门立即就关上了,我来不及进去。”里克沉声道。哦,凯萝尔,原谅我,这也许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但至少证明了我不仅仅是个酗酒的混蛋。

铎斯基怀疑地注视着他,“不要耍花样。”

“你没有其他选择。”里克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船身仍在一阵阵地震颤,四周不时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舰船即将解体。

“你得抓紧时间。”里克提醒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之后,铎斯基深深一颔首,退到门里面。

随着舱门的闭合,救生艇立即弹射出去,开始进入自动导航。于此同时,强大的气流将里克推到了真空里。一阵晕眩过后,四周已然一片漆黑。不远处,残破不堪,即将散架的“荣誉号”仍在缓缓旋转。

“长官,假如我能生还,一定如实汇报发生的一切。而且,抱歉……其实,回想起来,柯德舰长来到火控舱救援的时候,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当时以为他就只是着急而已,但也许另有隐情。从他零乱愤怒的自言自语中推测,一定是他允许别人在系统里做手脚,却发现自己也被耍了,破坏者并未如实告诉他植入了什么样的漏洞。慌忙中,他显然方寸已乱,我提醒他不要靠近泄漏的舱门,但他神情恍惚,似乎根本就没听见。必须承认,我没考虑清楚就轻率行动,那是我的过错……总之……长官,很荣幸与您共事……”套装的通讯系统逐渐移出了有效范围,渐渐的只剩下一片白噪声。

“我也是,我也是……”里克对着耳机里的电磁杂音喃喃说道。

……

套装的氧气支援系统即将耗尽,指示条呈现出红色,发出一连串警报。远处,荣誉号正逐渐解体,缓缓扩散的碎片之间透出飞溅的火光,仿佛节日的烟花。

凯萝尔,我终于证明自己不是个混蛋,我担起了该担的责任……你瞧,我……咦,你怎么站在门口,在等我回家吗?那可太好了……哦,我好累,好累,思考太困难……

一切陷入黑暗。


6.行星联邦共和国

铎斯基的救生艇按照既定路线飞入共和国腹地。路途中,他收到一个匿名讯号,揭示出柯德舰长曾经收到一笔贿赂,钱的来源经过多重追溯,确定是来自上议院的艾尔潘议员。当铎斯基的救生艇被巡逻的舰队营救起来之后,他立即寻求特别庇护,并将收到的信息递交给执法机构。不久,艾尔潘议员即遭到拘捕,理由是阻挠共和国舰队清除纳米瘟疫。匿名情报的源头正是出自艾尔潘的秘书詹妮。她虽然无法直接跟外界联系,但凭借冷静的头脑悉心经营,经由霍克人的渠道将讯息传送出去,毕竟霍克人的立场与艾尔潘并不完全一致。

一年后,铎斯基与詹妮的儿子出生,取名里克,以此纪念“荣誉号”代理舰长里克·凯拉狄克。



间章(3551年)

德利克缓缓地在船壳表面行走,磁力靴使他不至于飘离船身。出问题的液压驱动装置在前方十几米处。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在麦卡锡集团的一艘货运船上担任机械师。近来,他经常梦见自己置身于黑暗的太空中,除了点点星光,周围一片空旷。而最近一个星期,就连醒着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一小时前,船身上调整天线阵列角度的装置出了故障。按照惯例,他穿上宇航服到舱外查看。

但他有个新想法想要尝试一下。他在故障的液压装置前停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像自己钻入那些精密繁复的机械传动杆之间。机械之间的空隙极其微小,但他依然能渗透进去,逐一查看那些杠杆,齿轮,凸轮与轴承。他找到了问题所在,一粒尘埃嵌在两颗齿轮之间。他包裹住尘埃,将其吞噬消化。尘埃消失了,齿轮再次互相嵌合,天线阵列又能正常转动。他成功了。



第二篇 女妖的啸叫(3561年)


1.阿瓦隆星站

今天运气不错,杰克心想。他刚从个人终端上收到指示,只要跑一趟腿,就能进账五十个信用点。而且看起来是个简单的任务:从九头蛇酒吧里拿个包裹,带去数条街之外的一座小教堂里。

确保无人跟踪之后,杰克踏入九头蛇酒吧。

真该死!一踏进酒吧,他就暗自咒骂。

这间酒吧位于阿瓦隆星站的第十五区。谁都知道,第十五区是星站上最混乱的一区,除了当地的黑帮,只有像杰克那样迫于生计的人才会来办事。杰克当然不算正式的黑帮成员,他只是个跑腿的,只有在需要交接物品时才来,而且每次都俯首耸肩,贴着街边行走,尽量避免引起别人注意——既为了货物安全,也为了自己安全,尤其还要为家中的妻儿考虑。低下脑袋,没人有闲工夫踢你屁股。

只不过这一次,他想不引起注意恐怕也不行了。

九头蛇酒吧里幽暗的灯光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缺少往常那嘈杂迷幻的音乐。今天所有客人都默默坐在座位上,只有酒保和几名星站保安是站着的,而在房间一角,还有两名共和国政府军,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四处打量。

杰克想要悄悄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名保安向他招了招手,“嘿,杰克!”

杰克又暗暗叫苦。这名保安外号叫“铁头”,杰克曾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不是十分愉快的记忆。

“什么,你认识这家伙?”他听见“铁头”的同伴问道。

“没错,没错,一个老朋友。嘿,杰克,过来过来,有事问你。”“铁头”扯着嗓子说道。

杰克别无选择,只能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低下脑袋,没人有闲工夫踢你屁股。他明白,“铁头”很清楚他的身份,不会给他找大麻烦,但也正因为如此,常常搞些小动作,比如搜走他个把信用芯片,或者趁没人看见时捅他一拳。因为像“铁头”这样的保安似乎相信,只有靠恐惧才能控制人群。

等到他走近,“铁头”抓住他的胳膊说,“伙计,别紧张,我知道你是这儿常客,”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收紧抓握杰克胳膊的手:别乱说话,我知道你来这儿干嘛。

“看到那边两位军官吗?他们是来找人的,说是他们有个同僚失踪了。”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手里多了张照片,“喏,就是她。你有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女军人,他不认得制服上的军衔和军种标记,但看样子像是军校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军官。栗色头发,深褐色眼珠,皮肤微黑,脸上的线条相当硬朗。

“哦,哦,没见过,”他唯唯诺诺地说。最好配合一下保安,别卷入是非之中。

阿瓦隆星站位于行星联邦共和国的边界地区,行政上享有很高的自治度,甚至有属于自己的保安单位和警备军。这一回不知是什么状况。

“那你最近有见过什么……特殊情况吗?嗯?比如,听到什么消息,看到什么东西?嗯?”“铁头”显然是在演戏给那两个军官看。

“没,没有。”杰克答道。

“那好吧,乖乖坐下,”“铁头”将他摁到一张椅子里,“我们离开前别乱动。”

说完,他和同僚开始在屋子里走动,询问其他客人。

约半小时后,保安和军人离开了,音乐重新响起,酒保卡尔也终于不再低着头擦杯子,开始接受客人吆喝下单。

杰克缓缓地走到吧台跟前。卡尔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再靠近些。

“今天又是你来拿货?”酒保低声说。

“是……是的。”杰克还在想刚才的事。“这演的是哪一出?”

“问倒我了。”卡尔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就别管这些事。如果货出什么岔子,我也帮不了你。拿着……”他将一杯啤酒推到杰克面前,同时又把一个容器塞进杰克手里。“喝完这杯再走,他们可能还在附近。”

又过了半小时,杰克离开九头蛇酒吧,再次贴着墙根快步前行。此刻已接近模拟的午夜时分,穹顶一片漆黑,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人工气流轻轻掀动街头海报和路面的垃圾。虽然星站其他区域的照明大多是镶嵌在建筑外墙上的可控发光物质,但此处依然使用古老的荧光灯,投射出阴冷的光线。墙壁和水管间偶尔有维修机器人嗒嗒地爬过,同样也是老旧的型号。水壶大小的机身上伸出四条腿和各种修理工具,在黑夜里显得尤其诡异,仿佛机械形态的小恶魔。

街上冷清的气氛令他十分紧张,虽然半夜出来接货送货也是常有的事,但他一想到家中的妻子和幼儿,就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遭遇难以应付的局面。他自己出事也就罢了,反正他也受够了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但那样一来妻儿便断了经济来源,在这样一个偏远的星站,没有钱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保安的裹尸袋。

此刻,他保持高度敏感,留意周围的情况。一片寂静中,他忽然有种感觉,似乎身后有人注视着自己。杰克猛一回头,看见一个黑影窜进街对面的小巷子里……原来是星站中到处流浪的猴子。他松了口气。没人知道这些猴子是怎么繁衍起来的,或许一开始是从过往舰船的船舱或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反正现在到处都可以看见它们的身影,靠人们丢弃的残羹剩饭维生,偶尔也偷盗食物。

杰克继续往前走,暗黄的街灯映照出他的影子,仿佛追随着他的鬼魅。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并非因为冷,只是这样可以避免胳膊前后摇摆——动作幅度越小越好,尽量少惹人注意。

忽然,前面的巷口冲出来一个人,衣衫褴褛,也看不清多少岁数,跌跌撞撞,横跨了几步,跌倒在地。他吓了一跳。又是嗑药的。如今黑市里的纳米毒品效果奇特,但对人的伤害也尤其严重。那人躺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口中吐出泡沫,眼睛里也流出黑色的泪水……等等,黑色的泪水?不,那一定是血水,只不过在灯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杰克见过类似的效果。只要经常在阿瓦隆星站的街道中行走,尤其是十五区里,难免会撞上瘾君子,甚至是濒死的瘾君子,比如眼前这个。他考虑要不要呼叫保安,但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继续快步前行。反正保安来了,也是将那人拖到一旁等死。也许还要追问杰克这么晚在街上干嘛。不,不是也许,他们肯定会问。低下脑袋,没人有闲工夫踢你屁股。

不久,杰克来到小教堂门口。这是一栋破烂的两层楼建筑,在街道中毫不起眼,即使是十五区这样的地区,也有比它更像样的房屋。昏暗的路灯下,一道黑色的门嵌在灰仄仄的墙壁里。仔细查看,可以看到墙壁和门上布满斑驳的旧疤痕,仿佛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有人折磨着这座教堂。门没有上锁,他轻推进入,铰链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吱嘎声。一股多年不散的陈腐味扑面而来。此处是公共财产,处于星站保安的监视之下。此刻虽然已是深夜,仍有两三个人在一排排座椅间祈祷,不知是深夜中难敌良心的谴责前来忏悔,还是无家可归者来此祈求福泽,顺便寄宿一晚。

屋里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圣坛前少量电子蜡烛的光芒在跳跃闪动。杰克轻手轻脚走到倒数第二排最靠边的长椅上落座。祈祷者的低语在屋子里回荡,但他无法听清,感觉仿佛是遥远的波涛声。他躲在阴影里,身子缓缓前倾,双手搁在前排座椅靠背上,作出祈祷的模样,同时查看四周的情况。

随着视线适应黑暗,他现在可以看清屋里的人。坐在最前排是个老妇,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皱纹。往后两排,靠近门边,有个中年男子,衣衫不整,也像杰克一样把手搁在前排座椅上,但脑袋埋在双臂之间。刚才进来时,杰克似乎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他的正前方,坐着一名身材壮硕的男子,从裸露的脖子和双手可以看出,那是个非裔。

杰克缓缓伏下身子,蜷缩起来,就好像肚子疼或者头疼一样,同时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酒保卡尔给的包裹,准备依照预先约定的方式,塞到座位底下……他感觉有硬邦邦的物体顶住脑袋。

“不准抬头,”一个低沉的嗓音说道,“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铁头”。该死,这家伙哪里冒出来的。但是“铁头”通常不会碰黑帮的东西,他只是这片辖区的保安小头目,没有胆量招惹势力庞大的黑帮。他想干什么?那么需要钱吗?

“可是……可是……他们不会放过你我的。”杰克试探性地说,故意让语气显得犹豫不决。

“闭嘴!把东西给我!”“铁头”不但没有咬钩,还拿枪管又使劲顶了一下他的头。

“好的,好的……我给你,我给你,但他们一定会来找我。呃……要知道,我……我瞒不了他们……”杰克用哀求的口吻说道。

“混蛋!你在威胁我吗?让他们来找我,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我!”“铁头”恶狠狠地说,然后似乎发觉已经讲得太多,又恼怒地补充道,“我告诉你,你这张狗嘴里要是再迸出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扯出来。”说着,一把夺过杰克手中的容器,又拿枪柄往他头上用力一砸。趁杰克疼得弯下腰去,“铁头”一转身,迅速走出教堂。

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我……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要拿着货物,或者货物换来的钱去做易容手术?然而他的生物特征没法改变,只要拿基因检验器测一下即可,迟早都会露出马脚。而且,这有什么意义?另一种解释就是他打算购买昂贵的星际旅行舱位,永远离开星站。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又或者,“铁头”也染上了毒瘾,情急之下变得不计后果?

随着疼痛逐渐消退,杰克再次直起身子,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好吧,被人踢了屁股,得想想办法。


2.鬣蜥星系

这是一幅美丽的景象。陆平从驾驶座望出去,大小不一的小行星散布于漆黑的天空中。随着他的雷鸟八型个人战术飞行器逐渐靠近,它们在视野中缓缓增大。鬣蜥星系跟人类发源的太阳系一样,有个小行星带,其中含有上百万颗固态小行星。更远处,是本星系的一颗气态巨行星,大致呈深黄色,表面布满斑驳的条状纹理。八颗天然卫星围绕着这颗行星运转,而其中最大一颗上面,有共和国政府军的基地。

此刻,陆平的视野中只能见到伊娜·马纳罗中校的长机,而克莱欧·张驾驶的另一架僚机位于他的右后偏下。

“前方接近目标区域,‘班希女妖’同步准备,十,九,八……”话筒中传来马纳罗清晰有力的指示。

“三,二, 一……”陆平跟着长官默数,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紧张感。

“同步开始。”马纳罗中校用清晰的女中音宣布“班希女妖”系统进入运作,但陆平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只有操作台上的一个小图标亮起,代表该功能已激活。

他们此次追捕的掠私船长很难对付,单是有记录的重案就不下二十桩,而且他是最早的魔灵之一。

三百多年前,人类居住的太空区域内出现了纳米瘟疫,威胁到居民区。其来源无人知晓,但有人猜测说,是高度文明种族留下的太空垃圾。在与其抗争了三百年后,有少量人类不知何故,发展出一种能力,可以控制纳米变异云里的纳米机器,达到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效果,几乎就像是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巫师。渐渐的,这类人被赋予一个新名号——魔灵,与远古传奇中的大魔法师梅林谐音。如今,纳米变异偶尔仍会爆发,但实际上,纳米微粒分布于太空中各个角落,随时都可被魔灵取用——只要他们的脑神经能够担负得起“施法”的功耗。

“各方向均无异常。”陆平听见另一架僚机的飞行员克莱欧说道。

扫了一眼面前的三维战术地图后,他也汇报道,“各方向均无异常。”

“保持航向,继续观察。”马纳罗的声音在耳机中说道。座舱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电流嘶嘶声,一切显得如此宁静。但是陆平心中却不安稳。从军校毕业以来,他已执行过多次作战任务,从对付纳米瘟疫到追踪宇宙掠私者,以及与极少数叛军交战。每次他都保持冷静的头脑。然而这次不同,因为被追捕的对像叫作阿卡奇·乌佐马——一个他从小就听闻过许多次的名字。

三艘雷鸟战机平稳地驶入密集的小行星带,探测系统将周围环境实时投映至战术地图上。硅酸盐,碳质和金属为主要成份的行星以亮度略为不同的黄色标出,三个绿色的小点则代表他们的飞行器。若是出现可疑的其他物体,三维地图上会以闪烁的红色标出,以示警戒。但此刻,地图中并无异状。

根据情报机构提供的信息,掠私船长阿卡奇·乌佐马在气态巨行星的一颗卫星上窃取了一件秘密物品,然后驾驶单人穿梭机窜入小行星带,也许是意图通过其中无数的障碍物来摆脱追踪。此处的小行星带与太阳系的小行星带略有不同,其中含有更为致密的物质。太阳系的小行星带虽也含有大量物质,但由于分布在极为广阔的空间里,即使是大型宇宙飞船,也可以横穿小行星带而不碰到任何障碍。但这里不同,他们的飞行器必须十分小心,避开互相之间距离很近的星体。同时,这些密集的小行星也为掠私船长提供了无数藏身之所。

在任务开始前的简介会上,舰队指挥官里克·铎斯基准将告诉他们,“根据线报,阿卡奇·乌佐马驾驶的穿梭机仅配备轻型火力,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我必须提醒大家,情报部门的信息有多可靠,我可不想亲自去找出答案。然而就算这次他们真的说对了,要知道,魔灵们往往并不依靠巨舰大炮。他们的方法更微妙,更难以捉摸。”

因此,这次任务的关键位置上,都配备了记录最佳的人员。大约六个标准时前,掠私者的穿梭机从政府军雷达上消失了。马纳罗中校带领这支小分队搜索的,正是阿卡奇·乌佐马最后被观察到的区域。

他们继续深入小行星带,陆平将三维地图放大,显示出大大小小,看似是石块的星体。

“十点钟方向高位发现可疑目标,”耳机中又传来长官的女中音,“等待确认。”

陆平赶紧又改变地图比例,将监视范围扩大。果然,在他们左上方有个红点在闪烁。它似乎是静止的,或者移动得很慢,短时间内在地图上无法察觉位移。

“确认目标。”他答道。

“确认目标。”接着是克莱欧的声音。

“全体编队左舵六十度,仰角十二度,保持现有航速。”马纳罗通过耳机指挥。陆平和克莱欧分别通过通讯链路确认命令,整个小队调整航向,朝着那红点飞去。

“陆平,我需要你保持冷静,能做到吗?”马纳罗特别提点。

说实话,由于可疑目标的出现,陆平心中的紧张感更加强烈,仿佛盼望着与敌人面对面地较量。有传言说,他父亲就是死于这个叫作阿卡奇·乌佐马的魔灵之手。如今有机会逮捕,甚至消灭此人,令他心中充满期待。身为飞行联队长的马纳罗不仅是他的长官,而且几乎就像是他的监护人,常常在他遇到障碍与困惑时伸出援手,对他的帮助甚至大于长期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有克莱欧。尤其是克莱欧。陆平脸上不经意地露出微笑。有这样两名队友支持,他相信自己可以应付任何困难。“没问题,长官。”他答道。

编队渐渐靠近目标,现在距离只有十公里左右了,他们可以确定,那红点是静止的。

“陆平,我需要你靠近观察,”马纳罗说,“通过机载摄像头把图像传出来。但如无必要,不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是,长官,”陆平立即回应道。

“陆平,小心一点,”他听见克莱欧说,“地形环境有点复杂,雷达信号或许会有死角。”

“好的,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克莱欧的关心让他感到一丝暖意,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


3. 阿瓦隆星站

“我去逮住他。”一个深沉的男低音说道。

杰克仍在思考行动计划,前排的黑人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一定是刚才趁他因疼痛而分心的时候。

“对不起,你说……什么?”杰克疑惑地瞪视着对方。此刻那人就站在近旁,显得越发高大魁梧,似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我去逮住他。”魁梧的人缓慢地重复道,“那东西本来是给我的。我自己去追回来,你不用操心了。”

“但是他有枪,他是保安。”杰克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

“回家去吧。”那人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杰克目送着他快步走出教堂。他本想跟在“铁头”后面,伺机夺回货物,但现在又多出一个自称是货主的人,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心中责备自己,怎么就让“铁头”跟踪到了这里。然而自责并没有用,现在的关键依然在于盯住“铁头”和货物。

杰克也来到教堂门外,四下打量。十五区的建筑昏暗压抑,透着颓败的气息,狭窄的窗户与门洞中此刻几乎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最贫穷的人才会在此处栖身,挤在黑暗狭小的居室里,与非法库房与地下工坊为邻——虽然他们自己身份的合法性也值得怀疑。迄今为止,我还不至于要在这里居住,但如果货物追不回来,那恐怕会比十五区的居民还惨……

他发现那大个子和“铁头”正沿着街道疾走,两人之间相距不到五十米。他连忙追赶过去,跟在大个子身后,但保持一定距离。前方非裔黑人的风衣在昏暗的灯光里随着他的步伐摇摆,杰克有种感觉,此人的姿态中透着一股自信。更远处,“铁头”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比较模糊, 仿佛融入一片黑色迷雾。

忽然间,“铁头”的右上方一阵闪亮,似乎是某种反光。一个水壶大小的影子从二楼窗台上蹿出来,落到“铁头”脑袋上。“铁头”在冲击之下跌倒在地,不再动弹。维修机器人?杰克难以置信地想。它们什么时候开始会攻击人类了?

穿风衣的货主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站在“铁头”上方端详了片刻,然后俯下身,在他衣袋里摸索。

“别动!站在原地,双手高举过头。”一个沉稳的女声说道。杰克仔细观瞧,只见街边的阴影里钻出一名女子,大约二十多岁,皮肤微黑,个头不是特别高,但给人身手矫健的印象。就是她!杰克暗自惊呼。这就是政府军在寻找的人。虽然光线暗淡,但还是可以看出,九头蛇酒吧里“铁头”给他看的照片上正是这名年轻女子。此刻,她将手中的枪指着货主。“阿卡奇·乌佐马,”她继续说道,“联邦情报局相信,你参与了非法物资交易。我建议你保持平静,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被称为阿卡奇·乌佐马的人缓缓站直身子,眼中露出一丝惊异的神情。

“没错,你的超能力不见了,是吗?我随身携带有‘班希女妖’系统,可以阻断你和纳米微粒的通讯。”情报局的女密探说道,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并未显示出得意的迹象。

他是个魔灵!杰克有所耳闻,近年来出现了一批人,可以与如今遍布于宇宙间的微型纳米机器通讯,指挥它们完成各种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这么说来,刚才的维修机器人正是受阿卡奇·乌佐马控制才会袭击“铁头”。

“抱歉,探员?”那名魔灵疑惑地问道。

“桑托斯探员。”女特工说。

“唔,桑托斯探员……我从不制造麻烦,为什么找上我?”大个子魔灵平静地说。

“我说过,非法物资交易,”探员说,“这还不够?”

“可是……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我在你启动“班希女妖”之前探查过周围的街道,我有看到你,但并没发现其他情报局探员。你的同伴们呢?就你一个人吗?”阿卡奇的话似乎有点道理,通常情报人员至少是两人一组一起行动,尤其是追捕像他那样的危险人物。“这次是绝密任务,除了总部,没其他人知道。”桑托斯探员的语气依然冷静平稳,“好了,我要过来给你戴上镣铐,保持这个姿势别乱动。”

“那为什么他们在找你?整个星站到处是你的照片。”阿卡奇继续说道,显然想寻找突破口,或者至少让对方分心。“听我说,这很重要,你的当务之急并不是逮捕我,而是回舰队报到。”

“你说什么?”探员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疑惑。

“太空舰队的马纳罗中尉?这是你的化名和掩护身份吗?反正你现在是失踪人员。你为追踪我已经隐藏了多少天?假如你不赶紧回去报到,这里很快就会爆发战争。”阿卡奇的话语中有一种紧迫感。

“你究竟在说什么?”桑托斯探员追问道。

“我不是政客,也不是情报人员,但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也许有人要抓我,拿去做实验,或者仅仅是做个秀,那都无关紧要,因为我并不重要。但这次他们派你执行任务,命令你隐藏起来追踪我,原因可没那么单纯。有人想要战争。阿瓦隆星站虽然位置偏僻,但在超维空间里却处于交通要道,有潜力在附近多建几个星门。议会里有些人早就在打主意了,只不过这里的上层人士一直不答应,不愿接受更多控制,哪怕可以换来一点钱财上的好处。最近这种对立已发展到很严重的程度,你要是留意一下本地的新闻,就会发现这一点。”

探员绉起眉头,似乎真在回忆最近的新闻。

阿卡奇还没说完:“另外,如果我的消息确凿,你身上应该穿着麦卡锡集团最新研制的防弹服,专门用于巷战,目前仍在试制阶段,是高等级的商业机密。所以你瞧,你要是失踪了,会牵动许多人的神经,他们就能以搜寻为借口,把军队派进来,造成事实上的占领,这势必会引发混乱和流血冲突……”

“住口,我仍希望平和地把你带回去,但不要试探我的底线。”探员说道,语气显然有些动摇。不过值得称道的是,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她取出一副机械手铐,将阿卡奇·乌佐马的双手铐住——电子锁防不住魔灵。同样道理,她的配枪也是老式的火弹枪,而不是威力更强,但依赖于电子控制的高斯枪。

杰克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忽然间,眼角余光处似乎有动静。是“铁头”。他正悄悄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杰克忽然想起“铁头”的外号是怎么来的。在一次群殴中,他的头盖骨被敲碎,其中一部分再也无法拼接起来,于是医院给他镶了一片高强度合金,代替被击碎的头骨。刚才那维修机器人的一扑,多半正砸在那块坚硬的合金上,因此他才能如此迅速地恢复过来。

杰克的思绪飞快转动:假如“铁头”杀死了另外两人,或许正如那魔灵所说,会发生战乱,而星站多半将被政府军占领。很难说黑帮势力是否能在这一过程中幸存下来,但从历史记录来看,权力更替并不会使他们消失,万一他们在战后依然掌握着星站的地下社会,那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一旦战争爆发,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包括他的家人……该是时候踢别人的屁股了。

“小心!”他一边喊,一边猛然从藏身的门洞里冲出来,扑向“铁头”,一把抓住他握枪的胳膊。两人在地上翻滚起来,“铁头”提起膝盖,猛击杰克的小腹,疼痛之下,他手上的劲一松,但同时也意识到不妙,身体迅速一侧,结果“铁头”的高斯枪弹贯穿他的右边侧腰,击中了阿卡奇·乌佐马的右肩,冲击力使得那大个子踉踉跄跄跌倒在地。

然而他没有机会再次瞄准,桑托斯探员已经把枪指向他,两人一阵对射,“铁头”被逼到了路边的一个铁皮垃圾箱后面,政府探员则退入墙角。

杰克伤口处的剧烈疼痛迫使他蜷缩成一团。

“桑托斯探员,对吗?”“铁头”在垃圾箱后面喊道,“你已经抓到了人,我跟你没有过节。带上你的俘虏走吧,我不会阻拦。”

“把你的武器扔出来。还有那罐东西,我建议你别打它的主意,这是重要物证。”探员一边说,一边发出一阵咳嗽。

“噢,那个,我需要它去换星际航行的座位,你听到那家伙说了,战争。我不想变成炮火。”“铁头”答道,“拜托啦……你看,你已经受伤了,我从你的咳嗽声听得出来,你的肺和喉咙里有血。不如我们就此达成协议,你抓人,我拿货。”

“我不能那么做,”桑托斯探员说,“上级的命令是要人赃俱获。”又是一串咳嗽。

“桑托斯探员,你在流血,拖得越久,活命的机会越小,”“铁头”仍企图说服她。

但杰克听见探员似乎开始对着某种通讯设备说话:“猎狮人呼叫总部,状态猩红,请求箭头支援。”

一阵沉默过后,她又说道,“接收确认。”

然而就在她与外界联系的数十秒内,杰克听见一阵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四个维修机器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两个钻到垃圾箱后面,另两个朝着墙角的探员爬过去。垃圾箱后面的“铁头”发出声声惨叫,机器人的维修工具反复插入他的面颊,不一会儿他就没了动静。于此同时,桑托斯探员也发出一声惊呼,双手被机器人身上的钳轧设备牢牢固定住。

这时,杰克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一定是流血过多产生了幻觉,明明在地上缩成一团,怎么可能看到垃圾箱背面和墙角另一边的景像?


4.鬣蜥星系

另外两架雷鸟在距离目标五公里处停下等待,陆平则驾驶着自己的飞船继续前进,速度渐渐放缓。

拥有特殊能力的魔灵往往做出一些不受法律约束的事,为了对付他们,政府制造出“班希女妖”系统。其工作原理并不复杂,只是通过强电磁干扰,阻断魔灵与纳米机器的无线通讯,同时留出后门,使得同步后的多个“班希女妖”可以互相联络。这种强力干扰,就好像传说中“班希女妖”刺耳的啸叫,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因而才有这样一个名字。

由于小分队启动了“班希女妖”,魔灵对纳米机器的控制将变得极不稳定,几乎构不成威胁,因此他们不必太担心。眼下的主要问题是搞清地图上的红点是怎么回事。

终于,目标就在前方一两百米了,陆平缓缓接近。那是一架小型穿梭机,停靠在一颗金属质地的小行星旁边。这种穿梭机主要是用来将人或货物从地表传送至邻近的星站或者太空中无法着陆的大型飞船。根据线报,阿卡奇·乌佐马就是驾驶着这一型号的穿梭机逃离的。只是它为什么停在此处一动不动,即使当陆平的小分队逐渐靠近也毫无反应?那魔灵还在里面吗?还是已经弃船逃离?

“陆平,当心那大铁块,”马纳罗说,她指的是穿梭机旁边的小行星。“你不知道它背后有什么。”

“好,我先绕一圈看看,”陆平一边回答,一边调整方向开始环绕小行星飞行。

这颗小行星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就像一颗土豆,直径最大处约一公里,表面崎岖不平,布满阴影。绕行一圈之后,陆平并无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另一架飞行器,也没有太空磁雷。

“周边区域安全,请求靠近穿梭机进一步探查,”陆平汇报说。

“同意靠近探查,”片刻之后,马纳罗回应道。

陆平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飞向那架穿梭机,距离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穿梭机依然纹丝不动地贴在小行星侧面,仿佛是它的一部分。陆平甚至已经可以看到穿梭机表面漆上去的编号和所属机构名,但舷窗里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也探测不到任何引擎运转的迹象。然而我们地图上的红点表明,它的确有发出信号,不然雷达会把它当作那颗小行星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这看着都像是个陷阱,掠私者似乎故意要把他们引过来。然而这也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陆平,离那块石头远一点。”马纳罗警告说。“退至一百米远处,等我来与你会合,我们一起到那架飞机内部查看……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陆平,你还在吗?看你的地图。”

果然,地图上原本代表陆平战机的绿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表可疑目标的红点。一旦被标识为红色,另外两人的武器系统即可向其开火,这是十分危险的状态。况且,还有为什么会变成红色的问题。

“是,长官,我正准备撤离,”陆平答道。希望她们能听见。

“终于又见到你了,”一个陌生的嗓音在他耳机中响起。

“你是谁?”陆平尽量保持语调平稳。

“阿卡奇·乌佐马。”那人答道。

“我没见过你。”陆平说。

“你错了。”沉默……没有进一步解释。

“你想干什么?”陆平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应该相信此人。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5.狮鹫号

杰克在一间舱室中醒来,听到引擎的嗡嗡声,也感觉到轻微震动。尚未睁开眼,他便已看到屋里的情况。阿卡奇·乌佐马正在桌边摆弄一些仪器,右肩处缠着绷带。杰克试图坐起来,但腰间一阵疼痛,使他立刻又倒回床上。那大个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啊,不要动,会撕裂伤口的。”他用深沉的嗓音说道。

从周围环境来看,这是一艘旧飞船,各种设施都不像是新的。

“我得回去找家人,”他说道。

“起码还要一个礼拜你才能走动,”阿卡奇·乌佐马耸了耸肩。“而且‘狮鹫号’已经以0.8G的加速度飞了三天。要知道,如果没有重力,你我伤口里的淤血都排不出来。”

“星站情况怎么样了?”他依然担心妻子和幼儿。

“很遗憾,还是打起来了,政府中想要发动战争的派系似乎很坚决。”大个子魔灵无奈地说。“桑托斯探员请求增援的时候把‘班希女妖’系统关闭了,我猜那玩意儿也会干扰她自己的通讯。于是我趁机扛着你跑了出来……很抱歉……等过一阵,你可以回去找家人。”

“那……货物,那是含有纳米传输机制的毒品,真的是你跟他们买的?”假如他就是买家,那至少货是送到了。

“对,的确是我买的。”看到杰克将信将疑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道,”不过我不是隐君子,我只是需要里面的纳米机器,它们被充入了能量,用以在血液中运输药物,让致幻效果更强,但我可以利用这些能量在关键时刻补充自身神经的能耗。多留一手总是没错。”他一边说,一边拨弄了一下床边的一台仪器。

“唔……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幻觉,又似乎不是……就好像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周围的东西。这……会不会跟你的纳米机器有关?”杰克问道。

“是吗?嗯,我猜也是……我能感觉到。不过那不是我的纳米机器,是你自己的。我估计,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你的这种能力被激发出来了。不过你现在得先休息,然后,我有许多事告诉你……”魔灵的语气似乎有种舒缓作用。”哦,你叫什么名字?“

“陆杰,或者叫我杰克,如果你乐意。”

“杰克,是吗?很好,再睡一会儿吧,杰克……”阿卡奇·乌佐马的声音渐渐显得遥远,一切再次沉入黑暗。


6.鬣蜥星系

面谈室的墙壁发出柔和的白光,并不十分刺眼,但陆平依然感觉不适,仿佛这光线太暗,无法驱走他内心角落里的阴影。自从上次任务归来之后,他便被隔离起来,接受心理评估。整个评估过程持续了一星期,每天都要与心理医师交谈一到两个小时,剩余的时间只能锻炼身体或者阅读经过批准的书,甚至连新闻都不准看,以免过多的信息输入影响评估结果。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惩罚。

“除了你父亲,你还有什么家人?”心理医师往往以此类简单的问题作开场白。

“只有母亲。”他答得也很简洁。

“你和母亲的关系如何?”医师显然想通过容易回答的问题与他建立信任。

“呃,我常年在舰队执行任务,只有渡假时才能见到母亲。而且她身体不好,必须一直卧床。我很想念她。”实话实说并无不妥。

“跟我讲讲儿时的记忆吧,比如,一件印象深刻的事。”医师试图挖掘得更深。

“小时候,我住在阿瓦隆星站。政府军准备入驻的那天晚上,父亲出门去了,只有我和母亲在家。然后就有保安来敲门,说是这里马上要成为战区,要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去收容所……我不知道什么是收容所,但从母亲的脸上可以看出,她很不安,所以我也本能地感到害怕……”

如此这般,一问一答,问题有时十分古怪,完全看不出意图,有时则让他很不情愿回答,比如:“你有女朋友吗?你们关系怎样?”

“呃……是的……嗯,我和克莱欧……跟她在一起,感觉很轻松自在……”他和克莱欧的关系并非秘密,但这样的问题让他很不舒服,他只能勉强挤出几句话来应付,而实际上,一幅幅画面在他脑中闪过:与克莱欧初次见面时她脸上的笑容,与克莱欧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一起渡假旅行时的种种浪漫片段,仿佛宇宙的瑰丽奇景也成为他俩的见证……只不过这些似乎都不适宜向眼前这名神情严肃的心理医师描述。

“克莱欧,是吗?你对克莱欧评价如何?”医师追问道。

“勤奋,坚强,富有同情心……”他可以一直列举下去,但他并没有,声音反而渐渐低落。

“你有想过有一天会跟她分手吗?”医师的提问更加令人不安。

“嗯……我……很难想像,她几乎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好像……无法想像卸下一条胳膊一样。” 他结结巴巴地说,然而心中诧异于自己的回答。我的确从来都没想过。

还有时,问题涉及他的人际关系:“你在舰队里有朋友吗?”或者,“你有没有跟同僚起过争执?最近一次争执是为了什么?”

这些在他看来同样属于个人隐私,因此也只是有一句答一句,并不愿意主动加入更多详情。正因为需要如此时时设防,心理评估的过程让他很痛苦,很疲惫,一周下来,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此刻,最后一轮心理评估十五分钟前刚刚结束。马纳罗中校在他对面的椅子里落座,微黑的皮肤在光照下呈现出灰白色调, 深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鬓角隐约可见几丝白发。

“今天感觉如何?”长官的问话不似平日那样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呃……我猜,还可以吧。”陆平含含糊糊地回答。显然不是很愉快的日子。

“心理咨询部的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马纳罗平静地说。

他抬起头,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我没料到这么快,”他听见自己说。

“你的得分正好处于边缘地带,再差一点,他们就可以直接把你调离,甚至遣散,”长官继续说道,“目前的状况是,作为你的联队长,将由我来判定你是否依然胜任这一职位,从而决定你的去留。”

“是,长官。”他木讷地说。

“我不是心理医师——虽然我的确接受过心理咨询培训——但不打算再重复心理评估那一套。我来问你几个更现实,更直接的问题。准备好了吗?”

“是,长官。”他重复道。

“那好,请你如实告诉我,当时你为什么决定回来,而不是跟随你父亲离开?”

化名阿卡奇·乌佐马的陆杰从卫星基地盗出的是一套对抗“班希女妖”系统的原型产品。鉴于政府情报机构也有计划招募自己的魔灵,因此有必要储备对抗“班希女妖”的系统,以免己方的魔灵在执行任务时受到干扰。陆杰正是利用这套盗取的产品,侵入追捕小分队的系统,并劫持了陆平和他的飞行器。

“我不想一错再错。”他低声说道。

“可是你并没有错,你只是被劫持了。你是受害者。”长官的话似乎有道理,但是……

“我没有反抗。”原以为此人杀死了父亲,结果他就是父亲本人。这太令人震惊,当时我根本顾不上考虑其他。

战乱过后,父亲曾回到阿瓦隆星站找过他们母子俩,但由于房屋在战斗中损毁,他们已搬去了收容所,从此没能再与父亲联系上。后来,陆杰一直跟随着阿卡奇·乌佐马,成为他的副手。直到不久前,这名声名远扬的掠私者在一起意外中遇难。陆杰不但接替了他的位置,连名字也承袭下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反抗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他躲在小行星表面的阴影里,一定是有充分的准备。”马纳罗顿了一顿,然后接着说,“不过你说不想一错再错,那是不是意味着,你认为父亲选择的道路是错的?”

阿卡奇·乌佐马/陆杰赖以为生的飞船“蝎尾狮号”也躲藏在小行星带里,他劫持陆平的飞行器抵达“蝎尾狮号”,随后,又企图说服陆平跟他一起上船,但陆平没有答应。

“我……不知道……”虽然多年来马纳罗一直对他多有照顾,但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完全如实相告,他仍感觉颇为勉强。

“陆平,你觉得这是巧合吗?你念军校的时候,我在教务处任职。你加入舰队,我也调到了同一支部队,并且成为你的上司。这是他们给我的任务。十八年前那次失手之后,他们就派我在你身边长期观察。因为你父亲很可能成了阿卡奇·乌佐马的助手。一开始,我感到很丧气,感觉职业生涯就此完结。要知道,那甚至不是我的错,他们根本不重视我这个棋局中的小卒,没有让我的‘班希女妖’同步,以至于我在请求增援时不得不关闭系统。

“但后来我发现,担任监护人,哪怕并非法理意义上的监护人,也有意想不到的回报。看到你在学校运动队里获得好名次,看到你交第一个女朋友,看到你以优秀的成绩毕业,我都会感到莫名的自豪——说起来也许跟我其实并没关系。然后还有这一次,我在耳机里听见你们的对话,我几乎以为要失去你……”他的上司又停顿下来,仿佛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说。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所以,为了作出正确的评估,我需要你说出心中的想法。”

马纳罗等待着他的回答。在一片沉默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通风口嘶嘶的空气流动声。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总觉得……总觉得这么多年来,舰队一直就像是我的归属。虽然我也明白,我们每次参与战斗的理由并非如政客们讲的那样冠冕堂皇,有时也有灰色区间,但是……那就好像已经成了习惯。同袍们是我最靠得住的朋友,我知道在战场上可以完全信任他们,互相照看项背。然后……然后还有克莱欧,我很难想像抛下克莱欧离开,因为那就好像丢弃生命的一部分。

“父亲说,他之所以承袭了阿卡奇·乌佐马这一名号,一方面是因为感激,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名字在古地球的伊博语中意味着‘善良的上帝之手’,对他来说,那就好像一面旗帜。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选择这样一条路。不过对我来说,‘蝎尾狮号’是个陌生的地方。更何况,即使我留在舰队,也并不代表无视正义。只要你有心,在哪里都能追求自己信奉的价值。上帝之手并不存在,只有我们每个人的选择。所以,是的,我想要留下来。这次的事也许会在我心中留下阴影,但我能克服。”啊,畅所欲言的感觉真好。

“很好,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隔离区。我想我已经有了结论。欢迎回家。”


(作者:胡绍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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