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

来源:《萌芽》 发布于2016-06-16 16:30:15 评论(1)

【一】

1

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将何吟风的意识从虚拟实境拉回现实。她试图重新接入网络,却收到错误提示。扯下头上的工作套件后,吟风觉察到部门办公室荡漾开一道道高于听觉阈限的声波,金属与塑料的磕碰声,合成布料和尼龙椅面的摩擦声,带着微微讶异和愤懑的呼吸声。何吟风用鞋跟蹬一下地面,电脑椅的滑轮后转几周停住,她扭头看向右边的同事,正迎上对方同样探询的目光,无奈地交换一个小幅度的摇头后,吟风重新面向自己的终端工作站,开始检查本地自动保存情况。

网络中断很不寻常,这是吟风工作三年来第一次碰到。公司内部局域网工作如常,可与外部的连接却断开了,所以借助云计算实现的虚拟实境才会崩溃。吟风抬起手腕,试着用移动终端接入云网读取四大网络媒体的实时新闻,请求却遭驳回,表面液晶屏同时显示网络连接错误,果然是外部网络问题。


部门主管从她的独立封闭式办公室推门而出,宣布由于云网连接中断全部门提前结束工作。她转身离开时,吟风注意到她一丝不苟拢起的发髻里掺进了几缕银色。这是吟风今年第二次当面见到主管,上次还得追溯到三月份的公司网络故障演习。主管很少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所有工作指导都通过网络直接发送到终端工作站,吟风试图回忆上次见到主管时她是否有白发,却发现根本想不起来,她对这个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的主管了解太少,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邮件通讯录上的显示名是Celine Meng,在Reservoir这样的跨国公司,全部邮件往来都是英语,员工互相指称也都用英语名,坚持使用Yinfeng作为代号的吟风是个少见的异类。

技术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在拉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Reservoir在全球各大城市都设有分公司,吟风供职于亚太区总部的人力资源部门;部门员工近百名,她认识的不超过30%,除去同团队成员和直线经理、职能经理,其他部门同事对她而言都是数据库里的代号,抽象且陌生。有时候,吟风会怀疑自己以前学的那些人力资源管理啦组织行为学啦全都是扯谈,一切看似科学的模型看似宏伟的愿景在实际应用中都化作处理不完的琐事,邮件如飞来的雪片,数字如落下的瀑布,吟风被埋在底下,越陷越深,爬不出来。入职之前,吟风以为人力资源管理真的是和“人”打交道,以为她所在的“员工幸福指数测评小组”真的能够保证公司员工幸福工作,可后来她发现自己太天真。所谓员工幸福指数测评,其实是监控员工的工作效率与情绪波动,一旦发现超出预设范围的异常数值就采取措施,经由人工手法修正其“错误”状态。效率和情绪被抽象成数字,吟风熟悉全公司员工的心理状态数据超过熟悉他们的体貌特征。每个人准点走进办公室,戴上工作套件接入网络开始工作,很少有机会互相交谈,更少有机会准时下班离开。吟风敢打赌,假如有人窃取公司员工的登录信息并代替他来上班,公司资料被篡改或者转移之前都不会有人发现。

吟风看了眼移动终端,16:12,垂下手腕时,指尖擦过腹部时,吟风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她克制住,开始收拾东西。


半小时后,吟风坐上公交,并非尚在实验中的无人驾驶巴士,司机在驾驶座上掌控车辆行驶的方向,让人安心。在没有云网的情况下,任何无人驾驶车辆都动弹不得。正因如此,轨道交通陷入瘫痪状态,路面交通系统也只能依赖未及被淘汰的人工驾驶车辆,依赖司机的记忆和判断行进,这种情况下,没人会苛责输送效率低下。吟风庆幸如今的巴士不再像过去那么颠,不然她准得犯晕。

今天是吟风和阿诺交往一周年纪念日。她总觉得自己与阿诺的相识有几分偶像剧色彩,一年多以前,有颗倒霉的彗星进入公众视线,它在宇宙中漂泊了数十亿年,直到旅程临近终点才被人发现,它的运行轨道离太阳很近,或者撞向太阳瞬间消融,或者挣脱引力逃出太阳系。彗星命运决定当晚,吟风随一群天文爱好者去郊外观测,见证流浪彗星与恒星引力的角逐。彗星掠过太阳的瞬间在下半夜,上半夜时,许多人选择躲在车里,通过移动终端追踪彗星轨迹。吟风一个人躺在车外的防潮垫上看星星,夜空好像一张浸透蓝黑墨水的纸,浓得要滴下水来,夏季大三角在天际闪耀,最亮的钻石与之相比都显得黯淡。郊外仲夏夜的风有点凉,吟风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她依稀念起自己的大学时代,那些翘掉专业课旁听天体物理课躲在教室后排听老师讲多普勒效应的日子,回忆如潮,她沉浸其中。一个陌生男声突然问到“你在看什么”,吟风下意识答道“红移”,红移并不能被看到,却能在问话人心中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问话人是陈诺。彗星最终在百万度的日冕中化作尘埃,吟风与陈诺的感情却不断升温,两个多月后便确立恋爱关系。有时候,吟风想这是缘分,那夜星空下,存在了数十亿年的天体消亡,换来她与阿诺感情的开始,可她又会马上推翻自己的想法,作为一个坚定的理性主义者,她无法找到缘分的科学依据。

公交沿江边驶过,对岸的钟声传来,隔那么远依然浑厚,车在钟声中钻进越江隧道。吟风听母亲讲过,在她年轻时江底还有观光隧道,游客坐上全透明观光车穿越隧道,一路灯光变幻,营造种种超现实场景,模拟出时空隧道的感觉。吟风总想着哪天要去坐来玩,可惜还没等她长大,观光隧道就因常年亏损而停止运营。吟风如今穿越的这条隧道是新近挖掘的,为了进一步缓解越江交通拥堵;当年的观光隧道太狭窄,没有再利用价值,在这座庞大都市的母亲河下,日渐荒废,被人遗忘。

隧道里的幽暗将时间无限拉长,等待光明的过程异常难熬,吟风下意识抬起手腕,想用移动终端加载路况获取通过时间评估,得到的却是停止爬行的进度条和网络错误提醒,她才又想起今天的云网故障。吟风把视线投向车厢内其他乘客。坐在她左侧靠内座位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高高绑起的双马尾挑染了荧光粉和柠檬黄,她面部表情平静,太过平静,甚至到了完全静止不动的地步,就像正在缓冲的动态影像,女孩右耳耳垂爬着一只形状夸张的蜘蛛,八条腿闪着诡异的光芒,耳钉式移动终端,通过蓝牙与隐藏在大脑灰质中的植入式接口相连;吟风猜测她是想通过植入式接口接入云网,却卡在半程无法继续。右边隔开走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弓着背,双手紧紧攥住上个世代的智能手机,鼻尖快要贴到屏幕,他一遍又一遍点按屏幕上某个区域,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男人的咖啡色外套洗得泛白,肘部翻起一圈毛绒,一看便无法负担植入手术的高昂费用,吟风想他一定是在不断尝试刷新网页却加载失败,窝着一肚子火又焦虑不堪,下一步就该摔手机了。吟风坐在车厢后排,从她的角度看去,大半个车厢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尽管那端的世界因为云网中断关上了大门,他们却仍不愿走出自己的世界与人面对面交谈。整个车厢安静得能听到混合能源马达运转声,没有人说话。

人们早就习惯了云网的存在,它不在任何地方,却无处不在。云网让生活便捷,记忆云则被誉为人类进化史上的丰碑。人们可以随时接入公共数据库搜寻想要的资料,也能实时备份私人记忆库;走在技术潮流尖端的极客早就选择植入内置接口,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保存到云端,多重备份被分别保存在地球上最安全的地方,海底、地下、戒备森严的银行保险柜,没有人知道这些服务器的具体所在。御云公司迅速崛起,他们甚至考虑在环地轨道新建一个数据中心,彻底阻绝人们对于遗忘或记忆丢失的担心。刚从欧洲回来时,吟风有些吃惊,她知道古老又年轻的祖国正处在飞速发展的轨道上,但亲眼目睹这些变化还是让她震撼不已。她离开不到四年,记忆云迅速蚕食了现代生活的方方面面,你可能并未意识到,但你却正在使用它、依赖它、渐渐离不开它,每个人都不自觉融入记忆云,为它的增长贡献出自己的一部分,同时也抛弃一部分自我人们不再用心去记什么东西,而是选择将记忆上载到云端,以提升大脑运转速度,记忆云分享也让协作变得更容易,集体主义在这个时代被重新诠释。人们习惯在云端解决一切问题,娱乐、学习、甚至相亲择偶,面对面交流的频次被降到最低。吟风回国这几年来最后一个当面认识的人是陈诺,今晚,她将与他约会,像所有旧时代恋爱电影中那样,共进烛光晚餐,并且给他一个惊喜。


2

陈诺跌进空白。

上一秒,他还在数据海湾冲浪,驾着巡察银鲨追赶漏洞。他追查这个漏洞已经两天了,狡猾的漏洞N57304在他搭建的海湾中化为剑鱼,每次都在银鲨即将赶上的瞬间从它嘴边溜走。两天,对于一个漏洞捕手来说可不算短,漏洞多存在一秒,数据风险就增加一分。阿诺是御云公司的首席漏洞捕手,或者按照官方说法,数据安全监察员。他试过许多虚拟场景,扮演过中国古代战场上的骑兵,都市传说里的猎魔人,甚至星际战舰的驾驶员。如果今天还抓不到N57304,他考虑明天换一个场景,也许围棋对弈是个不错的模组,他已经很久没试过这种不动声色的制敌方式了;围棋,简单纯粹又变幻莫测,是送N57304归西的好办法。

可他也许不用等到明天,银鲨发现了目标,它循着剑鱼游动激起的水纹一路追击,在相隔数米时猛然发力,咬到了!银鲨锋利的牙齿划破N57304的尾鳍,剑鱼扭身一头钻进水深处,身后淌下一行淡红色血迹。阿诺知道它逃不远了,银鲨也知道。它不急不缓追上去,很近了,阿诺可以闻到水中的血腥味,他能看到剑鱼游动时微妙而不自然的颤动,再有一点耐心,他就能收获职业生涯中第42枚高危漏洞捕获奖章。银鲨又追开十来米,收紧尾鳍,而后用力甩开,向前扑去。阿诺看到N57304的整条鱼身落入银鲨张开的大颚……

定格。银鲨的颚一帧一帧闭合,剑鱼一帧一帧向前移动,场景从对象边缘开始崩溃,阿诺看着剑鱼的形状在银鲨嘴下一点点瓦解,银鲨本身也逐渐失去形状,像素格如流沙般落下不可知的深渊。突然,他周遭的世界变成一片空白,缓冲到头。


陈诺退出虚拟实境,回到现实。同一时间,他开始尝试使用植入式接口、公司量子终端和私人移动终端接入网络查询错误原因,却发现网络链接全面中断。云网挂了。

这不正常,阿诺把绝大部分记忆都存储在云端,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少发生。他走出自己的胶囊隔间,发现隔壁的家伙也正探头张望。那家伙叫什么来着?阿诺习惯性用移动终端扫描对方脸部,想从记忆库中寻找匹配数据,可请求并未得到反馈,瞬间他反应过来云网断了。算了,这不重要。阿诺扶了扶眼镜,镜框压得他鼻梁有些疼,不知道新一代眼镜式移动终端何时上市,希望能更轻便些。

“嗨,哥们,”阿诺挑了个万用万灵的称呼,“知道怎么回事吗?”

对方摇摇头:“鬼才知道。我正在搭建每日防火墙,都快完成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化成水流走。真见鬼。”

“差不多。我看是云网的问题,谁会有线索?”阿诺习惯直截了当。

“问问猴哥吧。”

“猴哥?”阿诺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刮了刮鼻子,他对这个代号没有印象。

对方用下巴指了指十点钟方向,说:“走到底左手边,64号胶囊隔间那个,云网专家。”

“谢了。”阿诺向这位不知名的邻居同事告别,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循他指示的方向走去。


64号隔间门掩着。阿诺敲了敲,无人应答,他推门而入。

隔间里没开灯,只有公司的量子终端显示屏闪烁出一片单调的荧光。借着那光,阿诺看见豆袋椅上窝着个人,一双手臂枕在脑后,脑袋上顶着一头杂乱长发,看上去有阵子没打理了,一缕细烟从那颗脑袋前方升起。

“嘿,你怎么搞定烟雾报警器的?”阿诺开口问道。

“用脑子。”含糊不清的声音,像被闷在罐子里,有可能因为说话者叼着烟,也有可能是他压根懒得张嘴。

阿诺不抽烟,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想尽快打听到消息离开,“云网怎么了?”

“有人切断了水源。”那声音缓缓道。

“什么?”对方的回答让阿诺摸不着头脑。

脑袋后枕着的一只手抽了出来,在空中兜个圈移到嘴边夹起烟,那缕细烟向外平移了二十公分,阿诺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声音清晰起来:“云暂时聚不起来,雾占据主导,什么都看不清楚。耐心点,总有一天风会吹散雾,云也会再聚起来,可没有雾也就没有云,这是一场博弈啊。有点耐心,伙计。”

阿诺转身出门。自始至终,他都没见到这个被称作“猴哥”的男人正脸。无所谓,反正目前无法连接云端记忆库,也许他们早就认识。


阿诺走回自己的胶囊隔间,他在量子终端上留了一份简要常用资料库,虽说没有云端的完整资料库好用,但也还凑合,尤其在云网终端又无法从别处得到满意回答的时候,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他接通大脑植入式接口和量子终端,将分析云网中断原因设为AA级任务,一头扎进分析中。


等阿诺再次回过神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没有结果。网络恢复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动人的音符。可随之而来的是紧急事件提醒的警报声,一个红色的AAA级日程安排滑入他的视域,文字在镜片上定格:

“事件:一周年纪念日

时间:18:00

地点:K11

相关:吟风

备注:复习交往一年来的重要时刻,带上礼物,千万别迟到!!!”

一旁的灰色小框提示:

“已推迟两小时,继续推迟/取消?”

关键词自动检索“吟风”,私人记忆库中的资料按照优先级源源不断涌入陈诺脑中。他在心中骂了无数句脏话,抓起外套冲出胶囊隔间。他试着呼叫吟风,却一次又一次遭到拒绝响应。陈诺顾不得高昂的车费,拦住最近一辆人工驾驶出租,直奔K11。

真该死,和女朋友交往一周年纪念日的约会,偏偏被云网中断搅了。


3

徐青忆吃过晚饭,坐在沙发上想看电视。

一个人的日子,再逍遥也是凄清的。自前年退休以后,徐青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散步到两条马路开外的菜场买菜;不用顾忌别人的口味,却也没法由着自己的喜好来,菜买太多一个人也吃不掉。她想起上回贪心要了一整条鳊鱼回家红烧,足足吃了三天还没吃完,浸泡在酱汁里的鳊鱼热了又冷,冷了又热,鱼肉腐坏的速度远快于青忆消化的速度,最后她不得不倒掉吃剩下的半条鱼,腥臭的馊气味久久不散。从此,她再不敢多买。自女儿读大学住校以来,徐青忆很久没下厨了。她一个人生活,平时白天讲课,晚上带自习,学校食堂提供中两餐,周末又要给学生加开补习班也没时间做饭,总是在外面随便吃点凑合着过去。退休后时间一下子多出来,她只能重拾起年轻时买汰烧的日常功课,以消磨这奢侈到用不完的时光。上午几个小时献给厨房,烧出一天的饭菜,中饭吃一半,晚饭吃一半。下午她看书,有时也写东西,年轻时的习惯保持至今,没有文字的陪伴总让她不踏实。可最近,青忆觉得自己视力变差了,纸上的字模模糊糊,读不进脑子里,看完一页也不知书上讲了什么。青忆思忖着去配副老花镜,人老了到底不中用啊。

徐青忆就这么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神,才想起自己是要看电视。她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电源键,电视机却没像往常那样进入点播菜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蓝色,屏幕中央有一行白色小字。她看不清楚,只得起身凑去近前。“网络中断无信号。”她拔掉电源又重新打开,还是蓝光一片。看来得打电话报修,这什么次生代3D无线智能电视,根本不可靠,还不如老早的平面数字机顶盒,插上网线电视节目就来,根本不用操心。

她坐回沙发,习惯性伸手去够一旁茶几上的电话,没有摸到。她转头一看,茶几上摊着的只有隔夜报纸,电话不见了。她这才记起因为使用频率太低,电话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了,连报纸也越来越少见,只有靠政府背景撑腰的几家纸媒苦苦坚持,守着传统媒体的最后几缕余晖。她试图回忆自己把手机搁在了哪儿,上次用手机是什么时候来着?大概是给女儿打电话吧,说起来,又好几天没给女儿打电话了,不晓得她最近好不好。

吟风本科开始就住学校寝室,在国外的三年多更是没回过一趟家。青忆算得上开明,她也觉得趁年轻在外面闯闯蛮好,但操心是省不了的。前几年忙工作,女儿的事也顾不上太多;退休后,大半的心又挂回女儿吟风身上。吟风自小独立,这是好事,可到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她现在那个男朋友,小她三岁不说,还是个程序员,爱赶技术时髦,跟她爸以前一模一样。青忆劝过吟风,可她就是不听,上回竟还顶撞青忆,害青忆一气之下挂掉电话,随手把手机丢在厨房。对,手机在厨房里。


青忆站在厨房门口扫视一圈,没有手机的影子。上回和吟风打电话时,自己在干什么?青忆用劲想,肯定不是在捡菜,也没起油锅;她打开碗柜看看,没有;探了探米袋,也没有;她甚至打开冰箱,翻了翻蔬菜屉,还是一无所获。青忆停下来,试着往前想,那天是吟风打来的电话么?好像是,那应该是在她晚上下班后打来的。大晚上的青忆会在厨房里干什么呢?晚上她一般不下厨啊。青忆想不起来,她习惯性地拳起左手顶到嘴边,拿嘴唇抿了抿手背,触感粗糙,她张开左手推远来看,手背上一小片烫伤的痕迹。这是……对了,上次吟风打电话来时,手机搁在茶几上,边上就是一杯热茶,青忆急着接电话不小心碰翻茶杯,手机没事,手上的皮肤倒烫伤了一片,青忆一面接起电话,一面急忙到厨房挂橱里找烫伤药膏。青忆打开挂橱橱门,抬出药箱掀开盖子,果然,手机正躺在一堆药品当中。

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青忆抓起它走到无线充电区域,重新开机,拨通吟风的号码。


“喂,妈……”吟风接得很慢。

“晚饭吃过了吗?”青忆的第一句问话总离不开吃。

一小片沉默。“还没。”

“怎么这么晚还不吃啊?又加班啦?”青忆知道女儿工作忙,可身体总要当心。

“不是,我约了……”吟风顿了顿,“我约了人。”

“又是那个诺……什么诺?”青忆陡然提高警惕。

吟风迟疑着“嗯”了一声,“陈诺。”

“我老早跟你讲过啦,那小伙子不靠谱,”青忆抓住机会又唠叨起来,“这么晚还不来找你,是不是又迟到了,他当是吃夜宵啊?“

“妈,别说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云网出故障啦?”女儿故意扯开话题。

可青忆却没这么容易罢休,“不晓得,出故障又怎么样?我从来不用它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出故障他就有理由迟到了?”

“妈——”吟风拖长了称呼的尾音,“每个人都要用到云网的,没有云网你连电视都看不了。云网故障,整个轨道交通和无人驾驶交通网络都停运了,所以阿诺才……”

“他要真在乎你,跑步都跑到你跟前了,这个点还不出现,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吧。”青忆看不得女儿受委屈,尤其是从那小子身上。

吟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有网络电话,网断了打不通……”

青忆听着更来气,“你看看你看看,还不承认他不靠谱?女朋友想联系他都联系不到,怎么恋爱的啊。”

“他……平时都联系得上,今天是特殊情况,云网断了啊。说不定他正往这儿赶呢。”吟风最后一句话里,并没有多少确定的口气。

“男人啊,你永远不能把他们往好里想。说不定他压根早就忘了这事,没有那什么云网提醒他还想不起来呢。他不是靠技术吃饭靠技术生活嘛,没有技术他还能靠什么?等哪天靠过了头啊,就像你爸那样……”

“妈。”吟风这声叫得很急,生生掐断青忆的话头。

“唉,”青忆叹一口气,“我知道,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28岁,也该认真考虑考虑了。”

“行,我都知道,陈诺他,”吟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好好好,我也不多说了,你先吃点东西,别饿着。”青忆知道说也没用,但她没法不说。

吟风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青忆挂断电话后,突然想起那次她在学校加班,吟风一个人在家等她,饿到不行,自己下馄饨吃。小姑娘往沸水里下馄饨,手势不对又收得太慢,溅出的水滴烫到了手,吟风一急又打翻了锅,亏得她躲避及时,烫伤的只是左手。青忆回家看到潮湿的厨房地板,葱花躲在瓷砖缝里,她叫来吟风才看到女儿左手上胡乱缠的绷带,小姑娘早就自己找出烫伤药膏涂上,还顺带收拾了厨房。那年女儿9岁,她爸出事还没到一年,青忆抱着吟风哭了很久,反倒像自己闯了祸受了伤。不知不觉间,女儿怎么就那么大了呢,青忆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手背的烫伤处,微微凸起的疤痕有种陌生而奇妙的触感,不晓得吟风手上的疤还看不看得出。

最终,青忆还是没想起自己原本是想打电话报修电视盒子。




【二】

1

大雾就像是伴随云网修复而出现一般,同云网一道环绕包围了整座城市。

雾的出现让一些人恐慌,尽管更多人只是一头扎进云网复归的喜悦中去。政府的官方解释是为加强云网的稳定性,授权御云在空气中投放了纳米量级的路由器,大雾可能是由此引发的连锁效应,副作用将在几日后消散缓解,让市民们不要恐慌。


那日吟风苦苦等了阿诺一个半小时,她设想过万千种阿诺迟到的原因,也尝试过无数次拨打陈诺的网络电话,没有一次成功,云网断了就是断了;纵使她在母亲面前再怎么维护阿诺,自己心底也很难压下这股气,加上她的身体受不得这番折腾,最终,她耗尽耐心,转身回家,离开的同时,她关闭了与阿诺之间的所有通话渠道。回家的公交车上,她一路望着窗外,看雾一点一点起来,路灯射出暖橙色的光,就像列队守卫投来的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又把车头交给下一盏,雾渐浓,光渐柔和,光的边缘模糊不清,在茫茫夜色融作一斑。她把手轻轻搁在肚子上,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为这个尚未出世的生命感到一丝悲哀,任外面的世界变化,它也无法感知,正如它爸爸也无法知晓它的存在。待吟风再也看不清路灯轮廓时,网络恢复的信号声响起,她的心却被雾紧紧缠住,灰蒙蒙的,亮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雾没散过,就像吟风心头的阴霾,沉沉压在城市的高楼之上,覆满城市的母亲河江面,凝结在目光涣散的行人肩头。幸得云网工作如常,城市运转并无大碍。人人都能接入云网获取数据信息,从而看到“真实”的世界,尽管这真实仅仅建立在0和1的基础上。


到周末,雾终于散了,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不曾出现。见到久违的阳光,吟风心头多少晴朗了些,所以收到阿诺的信时,她决心给他一个机会。

这个城市的邮政系统依旧存在,当其业务萎缩到一定程度后,使用者也只剩下最忠实的复古信徒,这一小块市场永远消失不了。通过网络发送的讯息不用一秒就能送达,声光影像能营造气氛的多重高潮,可却少了书信承载的郑重感和仪式感。寄出的信,就像一支迟缓的箭,你不知道它能否抵达目的地,也不知道它何时会被阅读。在信上书写下此刻的心情,封上信封贴上邮票投入邮筒的那刻,也就交付出了一部分自己,没有备份的、托付给收信人保管的一部分自己。

阿诺的字很糟糕,一笔一划透着刚学写字的小孩子的别扭,但他写得很认真。吟风读完那三页纸,放下来,又拿起来回味一遍。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手写的信,大概也是阿诺第一次写信。她不经意跟他提过羡慕上世纪言情小说的女主角,把收到的情书扎成一叠小心压在箱底,待老了翻出来细细回味,追忆青春年华。

阿诺至少还会用心,吟风心里甜甜的,恢复了他的通讯权限。上百条消息记录瞬间涌入移动终端,几乎占满带宽。这个粗线条的家伙,到底还知道着急。吟风打开最近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细读,阿诺的影像通讯请求弹出,吟风犹豫一下,选择接受。


“吟风,你终于肯见我了!”阿诺的声音比影像更先传来。

吟风摘下手腕上的移动终端搁在书桌上,将影像输出模式切换成桌面投影,阿诺的三维立体胸像出现在她眼前。

“这叫见吗。”吟风故意板着脸,假装生气,她的气虽消得差不多了,架子还是要端一端的。

“给我十分钟,”阿诺比出两根交叉的食指,“我马上去你家。”

吟风赶忙打断:“诶诶诶,我还没允许你来呢。”

阿诺坐正身体,敛起眼神直视前方,影像忠实呈现了他的姿态。吟风不禁想,他见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技术成像是将她的形象扭曲,还是模拟得更为真实?

阿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吟风,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吟风很少看到阿诺正经的样子,他双眉微锁,脸部线条收紧,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下垂,大概是相握成拳搁在了吟风看不见的大腿上,这副样子浑然不似平时那个松弛随性的家伙,吟风有些不习惯,甚至连心跳都加快了几分,认真的阿诺有点帅气,也许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这几天联系不上你,我一直在想各种办法,我发送的所有通讯请求都被直接拒绝,我试着用公共电话打你手机,可一插入信用芯片拨打人信息栏就自动填入了我,我想在你楼下等,却通不过小区的身份认证,我只能给你写信。我第一次写信,以前从没想过会使用这种低效率又无保障的原始沟通方式,我不知道信要寄多久才会到,我每天都给你写,第一封信是四天前寄出的,我不知道你收到了几封。我把所有对你的歉意和想念都写下来,一笔一划写下来,很久没写字了,我只能借助字典,也不知道有多少错字别字。我记得你说过羡慕以前的女孩子收到情书,我想你即使不原谅我至少也能保留这些信,成为老去之后的回忆。我……你能接受我的通讯请求真是太好了,不然我会一直写一直写,不管你能不能收到。没有你,我的心会永远悬着,一直着不了地。”

看阿诺一脸严肃讲了这么多话,吟风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她所认识的陈诺,她的男朋友总是吊儿郎当又呆得像块木头,要他说句情话简直比登天还难,今天这是怎么了?吟风不自觉也坐直起来。

阿诺继续道:“吟风,原谅我好吗?”

“嗯……”吟风摸摸肚子,说不出别的话来。


2

成功。

阿诺看了看智能眼镜视域右下角的时钟,道歉耗时7分43秒,距离刚刚和吟风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4小时26分钟39秒,他在第二伊甸的任务栏中键入“挑选生日礼物”,设置约束条件为“女”+“50-60岁”+“传统保守”,想了想又附注“准丈母娘”,按下确认。

方才吟风让他下午陪她去给母亲青忆买生日贺礼,下周末青忆生日那天一同上门,正好也让母亲见见阿诺,好消除她的成见。阿诺检索了记忆库,吟风说过自己的父亲也是个技术宅,那次事故让她母亲对技术宅的敌意和偏见上升到极点,阿诺要博得她的好感没那么容易。好在这是个技术时代,群体的智慧无限,阿诺相信第二伊甸的兄弟们能帮他解决难题,就像他们帮他想出如何让吟风接受道歉一样。

第二伊甸是一个虚拟社区,阿诺讲不清楚它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他只能从历史上追溯到这片乐土的诞生甚至在御云公司崛起之前。第二伊甸提供群体问题解决服务,就像中国古话说的那样,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任何注册用户都能在第二伊甸发布任务,寻求其他人的帮助。聚集在第二伊甸的高质量用户群是第二伊甸的最强智库,描述清晰的任务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响应;记忆云成熟以后,整合了云服务的第二伊甸功能更显强大,你甚至能在第二伊甸租借的大脑运算能力,以适应高强度任务的需要。难能可贵的是,第二伊甸至今还是个独立网站,抵抗住金钱的诱惑,没被任何大公司收购。阿诺在第二伊甸有许多兄弟,尽管他们从未相见,他不知道他们的真名,甚至不确定他们的性别,但他知道他们会帮他,正如他也常常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帮助他们。

阿诺很庆幸没有在吟风切断与他的联络后选择直接黑掉她的防火墙,而是在第二伊甸寻求帮助。伪造虚假身份的通讯请求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第二伊甸的兄弟们告诉他,这样只会起到反效果,让吟风更加生气。最终阿诺完全顺从了兄弟们提出的整合致歉方案,一面沉住气不断呼叫吟风,等她自己解除屏蔽,一面给吟风写信,用最慢的邮政系统寄出,这是她唯一没有主动屏蔽他的通讯方式,他还按照兄弟们的建议模拟排练了整个道歉过程,目的就是让吟风知道他很重视她。

结果显而易见,吟风接受了,有时候慢就是快。阿诺爱吟风,可他常常觉得不懂她,女人的心思大概是现代技术永远攻克不了的难关。既然能够解决问题让双方都开心,那他从公共数据库中抽出古旧的言情小说来合成情书、效仿二维电影中的表演来郑重道歉又有什么不对?


阿诺晃进第二伊甸的任务大厅,寻找自己帮得上忙的活儿,要得到帮助必须有相应付出,他不想浪费这四个多小时。

挂在大厅的绝大多数任务提不起阿诺的半点兴趣,太寻常也太简单;坦白来说,阿诺在人情世故方面的知识匮乏,可他觉得那不重要,他的该把更多精力花在需要缜密逻辑和计算机相关知识的地方,日常琐事大可以委托给别人代理,这正是云时代分享智慧的奥义,不是么?

他转进特殊任务区,浏览起置顶任务,编写延迟病毒、开发完美性爱机器人、创造人工智能……开头几项依旧不够刺激,都是些老掉牙的点子,时不时卷土重来却从没被真正解决。他的目光扫到一条颜色和字体都不怎么起眼的消息:

“清雾”

只有两个字,意义不明,词组搭配奇怪,却莫名触发了阿诺脑中的警铃。他点开任务详情,同时在云端记忆库中搜索相关资料。这是个匿名任务,任务详情里只有一个9位数字,没有任何解释。是加密文字通讯频道号码,对方希望通过最原始的文本传输来交换信息,牺牲沟通效率来换取安全程度,这一定是项绝密任务,要不就是对方在故弄玄虚。阿诺的记忆库检索结果显示无匹配资料,奇怪,这熟悉感从何而来?难道是记忆库有疏漏?阿诺没太在意,把这项任务的关注度设为“中级”,继续往下浏览其他任务。




【三】

1

门铃响起时,徐青忆正在对付一只鸽子。她带着满手鸽子毛去开门,门外站着女儿吟风和一名陌生男子。

“吟风,你怎么来了?”

“妈,这是陈诺。”

母女两人同时开口。

柠檬草的味道,何语的味道。青忆愣在门边。

“妈,我不是说了会早点来帮忙嘛,”吟风说着,一面把那名男子领进门,“不用换拖鞋,直接进去吧。”

女儿说过今天会来么?青忆没有一点印象,嘴上却应着:“我一个人能搞定的呀,你来只会添乱。”

青忆上下打量那名男子,高高瘦瘦,黑框眼镜,格子衬衫加牛仔裤,有几分像年轻时的何语。吟风把手里的纸盒子塞给他,说:“蛋糕不用放冰箱,搁那边桌上吧。”两人关系相当亲密,是在处对象吗?对象……刚刚女儿说他叫什么来着?什么诺……陈诺!就是那个女儿一直提起的男朋友啊。

“买蛋糕做什么啦?”青忆觉得奇怪。

“过生日啊,怎么能没有蛋糕,”吟风说着径直走进厨房,青忆忙跟进去,来不及细想是谁的生日。

女儿四下打量,开口道:“妈,你把菜都放哪里啦?怎么就这么点东西。”

菜?糟糕,青忆今早买菜备的是一人分量,哪里够三个人吃呢,她敷衍道:“我还没来得及出去买呢,这些……这些是我昨天买多了剩下的。”

“那也别麻烦了,我去菜场买点蔬菜,再称点熟食吧。妈,你在家把鸽子处理完炖汤吧,我马上回来。”

青忆应和着,吟风已经出了门,留下她和陈诺两人在屋里。


青忆偷偷瞥向陈诺,发现对方也正望向这边,她一阵慌张,忙开口说:“你喝点什么吗?”

陈诺几乎是立刻回话:“可乐吧,谢谢伯母。”

“哎呀,不好意思,家里没可乐,”何语走后,青忆再也不在家里置备不健康的碳酸饮料,“你喝不喝茶?黄山毛峰或者西湖龙井?”

“不用了,还是不麻烦了。”陈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又马上弹了起来,走向青忆,“我来帮忙吧,伯母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青忆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了呀。”

手上的鸽子毛飞起来,几根细短的羽毛浮在空中,被搅乱的气流托住,几秒后又被地心引力缚住,缓缓落向地面。

陈诺闻话,停在半路,用右手大拇指刮了刮鼻尖,说:“嗯,那我就不给伯母添乱了。”他牵起右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带点痞气,却很干净。

真是像极了何语,不是长相,而是气质,连小动作都如出一辙,怪不得女儿会喜欢这小子,青忆有点懂了。可正因如此,才必须阻止他们在一起,青忆不想看女儿和自己一样受罪,这对鸳鸯她是拆定了。


2

等到三人在饭桌前坐定,已是晌午时分。

吟风推推陈诺,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俯身提起脚边的纸袋子,站起来双手递给青忆,说:“伯母,这是吟风和我给您准备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青忆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条酒红色羊绒围巾。颜色很好看,青忆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喜欢酒红,何语说过这沉稳优雅的色调很称她的气质。

“妈,这是陈诺买给你的礼物,颜色也是他挑的,知道你过阴历生日,特地今天送你,喜不喜欢?”吟风的话中充满期待。

今天是自己阴历生日?青忆一怔,若不是女儿提起,她压根记不起来,到底还是女儿孝顺啊。青忆心里泛甜,嘴上却说:“浪费什么钱嘛,也不晓得这羊绒好不好,男人根本挑不来东西,我一个老太婆哪里用得了这么洋气的颜色。”

吟风急道:“妈,这是陈诺的一片心意啊。”

陈诺抢过话头,说道:“伯母,我第一次给长辈买礼物,挑得不好还请见谅。要是不喜欢这颜色可以去店里换,不过我觉得酒红色又稳重又典雅,很适合伯母,戴上就像年轻了十岁。”

青忆听了心里舒服,她摸摸围巾,又轻又软,手感不错,道:“算了吧,买都买了。不过你可别以为一条围巾就能换走我女儿了,过生日这种场合连个蛋糕都不买,你连她从小嗜甜都不晓得吧。”

“妈,我们买了蛋糕来的呀,就在茶几上,刚刚还是你把蛋糕从饭桌上挪过去的呢。”吟风的声音有几分讶异。

有蛋糕?青忆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哦,哦……我就提醒你一句,吟风从小爱吃甜的,你可别让她吃苦。”青忆冲陈诺讲,未等他回答又补道:“当然她还不一定会跟你呢,我们吟风打小就很多人追,光被我打出门去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妈——”吟风截断了青忆的话,“别乱讲。”

陈诺却只是笑笑,答道:“伯母放心,我绝不会让吟风吃苦的,苦的归我,甜的归她;其他追求者我也不怕,我相信自己,更相信吟风。”

跟何语当年说的简直一模一样,青忆有些失神,随口应道:“都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真的假的。”

“好了,别说啦,”吟风举起筷子,“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3

蛋糕抬上桌面时,吟风已有些倦了。整顿饭期间,母亲青忆不断在挑阿诺的刺,无论吟风怎么转移话题,青忆都不肯停歇;出乎吟风意料的倒是阿诺,他一改平日不通世故的表现,面对母亲的刁难,竟能避开话里的锋芒圆滑应对,做出合适的回答,看来事先下了不少功夫,他到底是重视这事儿的,这让吟风很受用。

母亲的态度却让她为难,她本想趁今天领阿诺上门,让母亲见见阿诺,消除成见接受他,同意他俩的事,随后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可谁料母亲如此坚持挤兑阿诺,让她措手不及。


吟风能猜到母亲不喜欢阿诺的原因,他太像父亲了。

父亲何语出事时,吟风只有8岁。记忆中,当程序员的父亲很少在家,偶尔在家也总是鼓捣着他的新鲜玩意儿。吟风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缠着父亲玩,他却沉浸在最新款的虚拟实境游戏中,连吟风爬到他膝上都毫无反应;随着游戏中一个猛烈动作,吟风被甩了出去,她的额头撞上桌角,去医院缝了五针。自此,她再也没对父亲撒过娇。吟风羡慕其他女孩子,她们的父亲宠溺女儿就像宠溺公主,周末带去游乐场,时不时买回好吃的零食,可吟风就连被父亲牵着手出门散步的记忆都很稀有。但她也为自己的父亲自豪,上小学之前,她根本没意识到父亲走在技术潮流的最前沿,直到她坐进小学课堂,才发现父亲的时髦。那会儿云网概念才普及没多久,这座城市的无线云网覆盖率才刚达到61.9%,吟风长大后查阅统计年鉴才得到这个数字,可当时的她觉得云网无所不在;小学一年级的吟风已经拥有整套可穿戴云享设备,云享耳麦能录下语文课上老师的深情朗诵,云享眼镜则能摄下舞蹈课上老师的优美示范动作,所有这些录音录像都通过云网被上传到云端,供吟风随时复习,她的成绩因此名列前茅。班里其他同学压根没见过那些先进设备,纷纷对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可云享耳麦也好眼镜也好都不过是吟风父亲随手扔给她的旧玩具,他自己早就将更新的设备收入囊中。

吟风相信,父亲是爱母亲的,在他想得起来的时候。他可以在母亲生日时蒙上她的眼睛,一路扶她到江边,看他黑掉对岸大楼的照明系统,在外墙上用灯光打出母亲的姓名首字母和大大的爱心;他也可以一连几周不回家,全身心扎进工作只为开发一个新程序。只有那样的父亲才会不顾母亲的阻拦,志愿参与记忆上传实验。

20年前的诺贝尔生物奖被颁发给两位华裔脑神经科学家,他们成功破解了人脑记忆转化为电子数据的秘密。记忆被他们分为两种——通过阅读、观看、听讲等学习过程获得的知识性记忆和事件经历、感官感觉等体验性记忆,人类大脑在他们手中化作一块可读写的硬盘,体验性记忆得以脱离文字、图像等载体,直接被抽象成一组对大脑特定区块施加刺激的信号,从而能够被直接记录与复现,使得记忆上传和下载成为可能。但在最初的实验中,他们却忽视了最简单的备份。作为志愿者家属,母亲最终得到的是一份巨额保险和一纸道歉信:“由于实验失误,何语先生的体验性记忆全部遗失。体验性记忆电子化课题组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并感谢何语先生对人类科学进步作出的不朽贡献。”简单来说,父亲失忆了,母亲和吟风成了他眼中的陌生人。

这对母亲来说是莫大的打击,8岁的吟风被迫迅速成长。一开始母亲还试图挽回,她求助于科学家、公益机构、甚至媒体,企图找到办法寻回丈夫的记忆,可结果却令她却一次又一次失望。终于在某一天,父亲离家出走了,也许是厌倦了被各方当做实验品尝试种种唤回记忆的方法,也许是名义上的妻子女儿实则对他而言全然陌生使他恐慌,他选择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是母女俩避而不谈的话题。吟风有时会想,父亲的生活一定比她们轻松,他没有需要负担的沉重过去,说不定在某处重建了幸福家庭。母亲觉得是父亲辜负了她们母女俩,吟风却不这么认为。那只是一起意外,和车祸、空难、恐怖分子袭击一样的意外,并非父亲主动选择的结果;发生意外之后,丧失所有体验性记忆的父亲已不再记得与母女俩有关的任何事情,情感纽带被生生割断,又凭什么要求他和两位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分享她们的痛苦与焦虑呢?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是记忆构成了人格的基础。失去记忆的父亲,也不再是父亲。

阿诺很像父亲,可吟风并不觉得自己因此才爱上他。等她意识到这种相像时,已过了两人的热恋期。吟风理智地分析过,认为是阿诺身上的活力和冲劲吸引了他。和父亲一样,阿诺也是个程序员,和所有极客一样痴迷最新技术,同代码的亲密程度远胜于同人的亲密程度。阿诺的思维敏捷,反应迅速,他很早就植入了内置接口,将所有记忆上传到云端。如今的技术早就能保证上传记忆安全可靠,年轻人或多或少都会将一部分记忆上传,以使自己的大脑运转速度更快。在御云公司的多重安全保障措施下,根本无需担心记忆丢失,“Safer than your mind[ Safer than your mind,比你的大脑更安全]”是他们的口号。可母亲却不这么认为,父亲遭遇的事故在她心中留下一道疤,所有现代科技在母亲眼中都被贴上了“不可靠”的标签,更何况阿诺这么个高度依赖技术的人。也许是命运的刻意嘲弄,阿诺也比吟风小三岁,就如父亲小母亲三岁一样。


在吟风沉思犹豫的档口,母亲开口说道:“你们来吃饭就来吃饭嘛,买什么蛋糕啊,又没人过生日。”

“妈……今天是你阴历生日啊,你忘了吗?”吟风意识到母亲有些不对劲,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问起生日蛋糕,即便健忘也不该如此。

“哦,哦……我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坐在对面的母亲敷衍着,眼神游离。

“妈,你怎么了?”

“没啊,什么怎么了。”母亲往回缩了缩身体,扭头避开了吟风的视线。

一定有事。吟风知道这样问不出来。难道是看到阿诺想起了父亲?可母亲这么针对他也不像高兴的样子。那是母亲有了新的爱人?但这也是好消息啊。不是心事的话……莫非母亲病了?

“伯母一定是看到我们来给她贺寿太高兴了,”一旁的阿诺插话,“往后我们一定常来看您。”

母亲却不买账,“吟风一个人来看我就够了,你还是不用了。”

又开始了,也许还是告诉他们比较好?至少能让母亲能有件高兴的事情,何况,有了孩子她也不会那么反对阿诺和自己在一起了吧,这么说来还能借口让母亲陪自己做孕期检查拖她到医院去看看。吟风下定决心。


4

母亲许完愿吹灭蜡烛,站起身准备切蛋糕,吟风鼓足勇气。

“妈,阿诺,”吟风看了看两人,“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她停下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一片沉默。

阿诺先反应过来。“我……我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吟风深情注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我要当爸爸了!”兴奋之情从他的声音里溢出,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吟风,“吟风吟风吟风,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要当爸爸了啊!”

吟风被阿诺抱得有些透不过气,她小心地把头扭向母亲的方向,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母亲低头看着蛋糕,面无表情,她顿了一会儿,操起刀切蛋糕。那柄一次性塑料刀在母亲手里仿佛有千斤重,直直砍向蛋糕,鲜奶蛋糕质地虽软,却没那么容易被从天落下的塑料刀劈开,带锯齿的刀刃并不锋利;母亲抬起手臂,又是一刀。

吟风挣脱阿诺的怀抱,把他推开到一旁,轻声说:“妈,得从边上切,要不我来吧。”

母亲没有停,直直又砍下一刀,“在你眼里我连个蛋糕都切不了么?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吟风想要辩解。

“你翅膀硬了,不需要我这个妈了吧。”母亲打断她。

“妈……”吟风不知该说什么,这和她料想的反应完全不同,母亲不是总期望着哪天能抱上外孙么?

阿诺握住吟风的手,正色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吟风和孩子的,您就放心吧,伯母,不,妈……”

“你没资格叫我妈!”母亲陡然拔高嗓音,她抬起头瞪向吟风,看也不看阿诺,说道:“要是和这小子在一起,你也别叫我妈了。”

“可是孩子……”吟风的右手不自觉搭上腹部。

母亲冷笑一声,“呵,没爹的孩子一样长得大,你最清楚了不是么?”

“妈,别这样……”吟风最见不得母亲想起父亲的样子。

“与其长到一半丢了爹,还不如一开始就……”母亲话说到一半,突然伸手扶额,身子一歪,往地上倒去。

阿诺急冲向前,托住晕倒的青忆,回头对吟风说:“去医院吧。”




【四】

1

在医院等待青忆的检查结果时,阿诺仍然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之中。

他就要当爸爸了。

阿诺是个孤儿,他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父母的记忆。他在孤儿院长到5岁,从智商测试中脱颖而出,被送进御云学院,学习数学、逻辑、算法和编程,至少档案如此记录。阿诺从不怀疑客观记录。对于5岁以前的记忆,他并没有多少印象;5岁以后他就开始上传记忆,一开始借助大型仪器和外接设备,10岁那年他便拥有了植入式接口,得以随时随地将记忆上传。5岁以来的所有记忆都被他保存在记忆库中,御云学院学生的特殊身份使他拥有无限的记忆云存储空间,他给库中的记忆分门别类加上标签,方便从云端检索调用。云端的记忆不仅可供个人使用,更能与他人分享;当然,为了避免记忆错乱的情况发生,政府限制了分享记忆的拟真度,只有少数醉酒者或瘾君子在极不清醒的情况下才会将别人分享的记忆误当作自己的。阿诺分享过不少自己的记忆,也体验过他人的人生片段。他最喜欢家庭生活幸福美满的童年记忆,妈妈给孩子讲的睡前故事,一家三口去郊外野餐,他也想有个家。阿诺知道自己没法改变过去,只能期待未来,认识吟风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他想和吟风共建家庭;吟风怀孕的消息让他相信这个未来并不遥远。

可吟风母亲的态度却让他有些不安。阿诺事先就从吟风那里了解到未来丈母娘对自己的不友好态度,为了给她一个好印象,他在网上找到287段准女婿上门拜见丈母娘的记忆分享,分析他们的行为,将之抽象为24种应答模式,他将包含这些应答模式的数据包保存在移动终端上,又在第二伊甸建了一个任务讨论区以便实时求助。说实话,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挺满意,尽管吟风母亲一直在百般刁难,阿诺却都应付下来,至少没有难堪到下不了台。可是,准丈母娘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变,自始至终都明显反对吟风和阿诺在一起。即便吟风搬出肚子里的孩子,都无助于扭转她母亲的态度;阿诺甚至觉得,吟风怀孕一事让她母亲的反感更加强烈。她最后的晕倒出乎阿诺预料,难道是因为过度愤怒?还是为了阻止他和吟风而在演戏?

阿诺私下调查过吟风的母亲。徐青忆,57岁,曾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20年前,她的丈夫何语志愿参与记忆上传实验,丢失了所有体验性记忆,事故原因不明,媒体普遍推测是由于实验疏忽忘记备份。徐青忆在丈夫出事后曾向各方求助申诉,一时之间被媒体广泛报道,可这些求助皆无果,媒体关注度也渐渐降低。据吟风说,她父亲某天突然毫无征兆消失了,她母亲的奔走也就此消停。除此之外,网上能找到的关于徐青忆的资料很少,只有她早年发在文学刊物上的诗歌和散文作品,随着传统出版业的式微,她发表的作品也日渐减少,结婚后更是销声匿迹,看来徐青忆在婚后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家庭生活。阿诺没有找到徐青忆的相关病史。个人医疗记录虽说对外保密,侵入医院数据库对阿诺来说却不难。徐青忆似乎很少生病,至少很少就医,这些年来除了偶尔的皮肤过敏和一次急性肠胃炎外再没有别的诊疗记录,她也没有定期体检的习惯。

就吟风母亲今天的状况来看,阿诺怀疑她是年纪大了犯迷糊,不记得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健忘,短期记忆能力衰退,也许该建议她进行记忆上传。阿诺猜徐青忆很少上传记忆,甚至可能完全没有备份过任何记忆,这在现代社会很罕见,只有少数顽固的守旧派才会这么做。这种固执风险很大,人脑记忆模糊而不可靠,一旦忘却便很难再寻回,无论是从个人生活维系还是人类整体经验传承的角度来说,拒绝记忆上传都不可取。如果能说服她进行记忆上传,阿诺或许有机会修改几个小小的参数,也许这样就能改变未来丈母娘对自己的态度……


2

就在阿诺沉思间,医院的语音提示系统开始广播,“请徐青忆家属至23号诊疗室,请徐青忆家属……”

一旁的吟风触电般跳起来,她抬头四处寻找指示牌。阿诺站起来握住吟风的左手,领她拐出走廊,在她耳边轻声说:“这边。”


诊疗室的样子同线上医院没多大区别,一样的纯白墙壁,极简化的室内设计。

“徐青忆家属?”桌子对面的医生着白大褂,戴金丝边眼镜,阿诺推测那是他的移动终端,同阿诺自己那台一样,信息会在镜片上显示,以便让医生更直观地获取病人过往病史、检查结果等相关信息。

吟风往前坐了坐,点头说道:“是的,我是她女儿。”他察觉到她手心冰凉。

医生微微收了收下颌,表示确认,复又开口:“你母亲在里间休息,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情况有点麻烦。”

吟风紧紧攥着阿诺的手,静静等候下文。

“早发性阿兹海默症。”医生平静地宣布审判结果。

“什么?”吟风的声音中有几分困惑。

与此同时,阿诺通过云网检索起“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阿兹海默症,或称脑退化症,是一种持续性的神经功能障碍,多发于65岁以上的老人,也有少见的早发性阿兹海默症,病患会提前发病;最近10年,全球阿兹海默症病患比率显著提高,发病年龄提前,医学研究猜测这与人类生理记忆机能退化有关,目前尚未得到证实。疾病初期症状为难以记住最近发生的事情,随着病情发展,将会产生谵妄、易怒、具攻击性、情绪起伏不定、丧失长期记忆等症状。当病患功能下降时,会从家庭和社会的社交关系中退出,随着身体功能逐渐丧失,最终死亡。目前医学尚未有有效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式,一般采用记忆上传方式保存病患记忆,以提高其晚年生活质量,减轻照护者的压力。

记忆上传,阿诺的心提了起来。

医生的解说和阿诺查到的资料大致相同,吟风听到一点一点陷进座椅,最后,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病患,一般能活多久?”

医生推了推眼镜,“视病情发展而定,很难预测患后;平均而言,病患确诊后的存活期为7年,但这只是一个平均数。”

“7年……”吟风喃喃道。

“如果进行记忆上传呢?”阿诺问道,努力抑制自己的心跳。

医生摇摇头,“没有用,记忆上传只能帮助病患保存记忆,对于控制和减缓大脑的病理学变化没有帮助。”

这不是阿诺想要的回答,他继续问道:“但记忆上传能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吧?”

“确实是”,医生证实,“记忆上传与脑力锻炼、运动、均衡饮食等传统治疗方法的最大区别在于,它能通过将患者记忆保存在外部存储设备,并借助云网实现实时读取,使患者的记忆衰退表征没有那么明显,从而提高病患晚年的生活质量,减轻照护者压力。”

阿诺想要的就是这句,记忆上传的好处。

“记忆上传……”吟风重复道,“上传病患记忆的话会有副作用么?”

“从临床表现来看,没有显著副作用。只是,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让病患知道自己得病,以减少对她的精神刺激。”医生顿了下,又说:“如果要上传记忆,最好尽快,越早上传,能够保存的记忆就越多。”


3

从医院回家途中,吟风故作轻松,阿诺当然也是万分配合,两人努力让青忆相信她只是因为低血糖而晕倒,静养几天就好。

待到将青忆安顿好睡下,阿诺陪吟风回她住处去拿换洗衣物,以便她到青忆家小住几天照顾母亲。一路上,吟风都很沉默。阿诺搂着吟风的肩,试图给她一个支点,心中某个念头却不断盘旋变大。

到吟风住所时,阿诺差不多也完成了运算,计划可行度大于75%,值得冒险。他打开酒柜,倒上两杯威士忌,又往其中一杯中加上两块冰块,把没加冰的那杯递给吟风。

“上传记忆吧。”阿诺盯着手中的酒杯,酒面微微晃动,隐隐约约映出吟风的脸。

“可是,该怎么跟妈说啊,”吟风的声音有些无力,“毫无由头就提出让她上传记忆,她肯定会起疑的。”

“别让她发现自己的记忆被上传就行了。”阿诺早有准备。

“不被发现?”吟风无法相信,“上传记忆的过程本身也会形成记忆啊,怎么能不让她发现?”

“我有办法。”阿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五】

1

上班路上,吟风昏昏沉沉。

昨晚她没怎么睡,满脑子都在想母亲的病,辗转难眠。母亲家离公司有点远,2次换乘19站地铁,吟风不得不起个大早。

地铁车厢很安静,每个人都抓紧这宝贵的时间,或者补觉,或者接入云网通过移动终端浏览新闻、阅读邮件、播放影音,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吟风有些困,可她不敢闭眼小憩,生怕坐过站错过换乘,公司对于上班时间要求很严。

车厢依旧配备移动电视,总有像吟风这样没有沉浸在个人世界中的乘客。移动电视上滚动播放着广告,御云公司推出了实时记忆共享的新业务,“与远在天边的亲友共享宝贵一刻”。广告里说,记忆的实时共享延迟将不超过0.02秒,无论物理距离多远,都能亲临现场般拥有同样记忆。记忆似乎真的连成了一片云,也许哪天人们甚至可以实时共享整个大脑,相互连结的大脑是否会形成某种新的智慧形式,某种集体意识?要是那样,吟风愿意与母亲共享大脑,这样她的病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吧。


吟风答应阿诺考虑一下。她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的病情,她只能替母亲做决定。吟风知道母亲向来反感技术,不信任记忆上传,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答应进行上传。母亲的固执持续了20年,正如她20来都无法忘记父亲。

阿诺说他有办法在不让母亲发现的情况下完成她的记忆上传,同样有办法在不让母亲察觉的情况下让她能够实时调取自己在云端的记忆,从而缓解记忆衰退现象。这样能避免引起母亲的怀疑和恐慌,也能减轻吟风照顾母亲的压力。

可是,吟风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替母亲做出决定。记忆是母亲自己的,她有权选择自然遗忘或是通过人工手段去记住;吟风虽然是她的女儿,却无权剥夺母亲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母亲却不能知道自己的病情,吟风清楚地知道母亲一定会拒绝无缘无故的记忆上传提议;假如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又会如何?吟风无法判断。


2

一到公司,吟风便被叫进主管办公室。她心下不免疑惑,方才的困意一扫而空。工作上的所有指示,历来都是主管通过网络发送,除了上次云网中断,她从未与主管当面讲过话,更别说单独会面,甚至连楼层的这个角落她都从未接近过。做好本职工作,不去多管闲事,这是Reservoir里不成文的规矩。

主管办公室位于楼层角落,门口的铭牌上用严肃乏味的字体写着:

“人力资源部门主管 孟溪霖

Director of Human Resource Department CELINE MENG”

原来主管的真名这么文艺,和她严肃的外表不怎么相符啊,吟风不由一笑,敲门而入。

主管正站在那两面成90度夹角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江景,听到吟风进门,她回到桌边坐下。

“何吟风,”主管没有叫她的英语名字,而是不同寻常地用中文全名来称呼她,“你觉得最近自己的工作表现如何?”

吟风检查了自己的绩效指数,回答道:“根据数据显示,我最近一个月内工作表现为一般,与往期无显著差异。”

主管双手交叉,搁到办公桌上,继续问道:“那么你的情绪波动呢?”

情绪波动的监察由吟风自己所在的员工幸福指数测评小组负责,她照实回答:“我最近两周内的情绪波动高于标准水平8.5%。”

“你知道自己的工作职责吗?”主管的目光向吟风投来,经过镜片的过滤,不知为何那目光让吟风感到一丝寒意。

“通过检查公司员工的情绪波动,发现其工作效率变化原因,并在出现异常数据时通过人工手法进行修正,以确保员工在工作中情绪稳定,感到幸福。”吟风一字不差背出自己职位描述中的段落。

“那么,你明白为什么自己目前不能胜任这个职位了吧,”主管低下头,“收拾东西吧,今天办妥离职手续,Elsa会来和你交接。”

主管的话完全出乎吟风所料,她争辩道:“可是,我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影响到工作效率啊!”

主管没有看她,“你的职位特殊,任何一点主观色彩都会影响你的判断,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让自身情绪并不稳定的人来对全公司员工做出判断。”

吟风脑中炸开一片惊雷。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她需要这份收入,母亲的病,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对了,孩子。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怀孕了,公司不能辞退我。”

“你怀孕多久了?”主管似乎早有准备。

吟风愣了一下,答道:“大概2个月。”

“按照法律,在事先不知情情况下,公司有权出于其他考虑辞退怀孕3个月内的员工,并发放相当于8个月工资的一次性补贴。当然,像我们这样人性化的公司,为员工提供不限时的休养待孕期,休养期时长以公司决定为准,休养期间给予最低补贴,但相应地,员工在等待公司通知召回期间不得与其他机构签订任何形式的劳动合同。你可以自己选择。”

接受,她将获得8个月的工资以及自由身,不接受,她会在每个月获得少得可怜的最低补助,却没法找其他工作,被困在这无期徒刑中。吟风迟疑片刻,回答道:“好吧,我接受公司辞退。”

主管转过椅子,背对吟风,“你的补贴会在1周内到账,你所享受的公司福利会于1个月后终止,届时你和你的家人将不再享受公司提供的额外医疗保险。”

苦涩涌上吟风心头。她离开前,又撇了一眼主管的发髻,依旧盘得一丝不苟,她在1个多星期前注意到的银发却似乎不见了。


3

吟风约摸半个月前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她当时确实兴奋了一阵,紧接着阿诺的失约又让她郁闷,可她能确定自己的情绪波动处于正常阈值内,距异常参数值还离得很远;昨天母亲的晕倒确实让她的心境遭受了不小的震动,可今天是她在知道母亲的病后第一天来上班,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当日情绪参数做例行测定就被叫去见主管,公司管理层没有理由预见这一不稳定因素的存在。

吟风确实处于一个特殊职位之上,但所有员工的当日情绪参数都由程序测定,并由计算机绘制情绪波动曲线,出现异常时自动发出警报,吟风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一过程顺利进行,并对异常参数进行复查。她个人轻微的情绪波动并不会影响她的判断,一般而言,被判定为异常的情绪波动要高于标准水平25%。公司没有理由因为区区8.5%的波动就断定她失去理性判断的能力;除非,公司通过某种途径预见到她未来几个月内情绪可能产生的更大波动,也就是说公司第一时间得知了母亲的病和吟风怀孕的消息。

每个人的医疗信息都是保密的,即使是用人公司也无权获取员工的个人医疗记录,更别提员工家属的了。吟风没有跟阿诺与母亲之外的任何人提过自己怀孕的事,母亲的病也只有阿诺与自己知道。阿诺不可能把这些讲给其他人听,凭吟风对他的了解,她断定他至少还懂得什么是不该说的,何况阿诺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两件事。母亲就更不可能泄露消息了,她至今仍躺在床上,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至少吟风希望如此。

难道公司读取了吟风的记忆?不,这不可能,吟风并不是记忆上传的积极拥护者,她只在必要时上传重要记忆作为备份,最近一段时间根本没有任何上传行为,公司不可能直接进入吟风的脑海读取她的记忆。母亲更是从未上传过任何记忆,她几乎就是一个与现代科技隔绝的个体。在医院工作的医生和护士都有强制保密协议制约,无法泄露关于病患的任何消息。难道是阿诺?吟风知道阿诺习惯将记忆实时上传,可阿诺也算得上顶级黑客,如果他自己的记忆被他人非法读取,又怎会无所察觉。

吟风毫无头绪,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母亲青忆享受的公司员工家属额外医疗保险将于一个月后自动终止,母亲的治疗必须尽快开始,她不得不为母亲作出决定,上传她的记忆。吟风通过网络电话呼叫阿诺。




【六】

1

准备工作并不简单。

御云公司的数据库安保措施相当周密,即便是在公司内拥有次高级别权限的数据安全监察员陈诺也无法进入用户的私人记忆库。要进行外界干预,只能在用户上传记忆的过程中,在记忆被数字信号化之后,保存到御云公司的记忆库中之前。


阿诺编写了一个拟态记忆数据包,为自己争取到12分钟。在记忆上传的最开始12分钟里,这个被阿诺称为“青韵”的数据包将被发送到御云公司的记忆接收中心,数据包里填塞的均为人工合成记忆,由阿诺从公开记忆数据库和影像资料中提取随机拼凑。

这种杂乱的印象式记忆在体验性记忆实际上传过程中十分普遍,许多人的记忆中都充斥着来历不明的模糊印象,可能源自梦境,可能源自电影,也可能源自对于某本小说场景的想象,这些碎片化的印象会被归为“灰色记忆”,系统无法对其进行自动分类。灰色记忆会被保存在用户的记忆库中,日常检索却不会被触及,除非用户手动对其添加标签。

一般而言,灰色记忆的实用性很低,保密级别也较低,公安侦查案件和心理医生辅助治疗时可以申请权限调用,在日常生活中却很少有人实际用到灰色记忆。记忆在人脑中存留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退化成灰色记忆,这也是阿诺选择实时上传记忆的原因之一,他想让所有过去的记忆保持鲜活。


医用记忆上传设备很庞大,仿佛一个巨茧,将徐青忆狭裹其中,笨重却安全,能将记忆上传过程中的外界干扰降到最低,却防不住阿诺从中央控制系统切入的命令。这台设备会读取徐青忆脑海中的记忆,并将其转化为数字信号,而御云公司的记忆接收中心则会在12分钟后收到徐青忆的真实记忆数据并将其存储到重重加密的记忆库中。为了在这12分钟内筛选出关键记忆片段并完成删改,阿诺在第二伊甸租用了云脑计算服务,他将借助这些临时资源完成任务。


2

倒数5分钟。云网链接正常。

倒数1分钟。医用记忆上传设备数据截获准备。

倒数10秒。“青韵”就绪。

3、2、1。行动。


如潮的回忆向阿诺涌来。

青灰色的巷子,飘着朦胧的细雨。身旁男子的衣服上有好闻的柠檬草香味,他右手打着伞,伞斜向右边。男子有着挺括的下巴,右边嘴角扬起,笑容带些痞气,却很干净。巷子里没有别的人,一路铺满苔藓的青砖,就这么延伸下去,消失在前方的雨帘中,好像消失在时间尽头。“你知道吗,青忆,”男子的声音有点沙,“我很喜欢这种天气,雨丝就好像数据流,绵延不绝,串联起过去和未来……”

闪动的白炽灯,投下的光明灭不定。桌下一地破裂的瓷器碎片。“你一定要去吗?”女人的声音。对面的男子默然。他高高瘦瘦,黑框眼镜,格子衬衫加牛仔裤。“你考虑过我和吟风吗?”女人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实验可能改变人类的未来。”男人盯着地面。“不一定非得是你啊,”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乞求,“求你了,别去。”“对不起,”男人抬起右手拇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我会回来的。”他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视线……

“我不是何语!别再逼我了好吗!”男人咆哮。他双手抱头,痛苦地摇晃,“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向前几步,小心靠近男人,伸出双臂试图抱他。男人触电般后退,双手护在胸前,眼神充满惊恐,“别碰我,我不认识你!”衣角被扯了扯,低头看去,8、9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小女孩走上前去,伸手环住男人的腰,叫道,“爸爸。”男人俯下身,一根一根掰开小女孩的手指,“我不是你爸爸……”


这是陈诺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窥视他人记忆。

他几乎不在本地保存记忆,每次重新读取自己的记忆总会在一开始让他感觉陌生,但很快就能回想起那种熟悉感。那感觉就好像在湖面上投下一枚石子,涟漪荡开,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波纹。阿诺实时上传记忆后会同步删除本地备份,以给大脑腾出更多计算空间,进行更高效的逻辑思考。从理论上来说,本地删除的记忆不会在大脑中留下残余数据,但记忆留下的那种感觉却无法去除,只要一个引子,便能唤回。

他也时常导入他人的共享记忆,那些记忆场景对他来说很新鲜,却因经过拟真度调整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徐青忆的记忆带给他的感觉很特别。

她很少有清晰的近期记忆,最近几周甚至几天内的生活记忆边缘模糊,融成一团,好像在室外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看向屋内,只有大致的色块,看不清具体细节。感觉最强烈、棱角最鲜明的记忆来自遥远的过去,它们似乎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一遍遍回放,带着厚重的个人主观色彩。而这些记忆,让阿诺感到异样的熟悉,不是读取自己记忆的那种熟悉感,更像是……更像是通过他人的视角观看自己的记忆,同一场景在不同人脑海中的复演。有那么一瞬间,阿诺怀疑青忆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可理性马上否定了他的怀疑。这不可能,阿诺比青忆小30多岁,而她记忆中的男人和她一般大小。


阿诺迅速从脑中清除奇怪的想法,着手寻找记忆删改的切入点。这在平时并不容易,记忆删改很容易让原始记忆拥有者产生异样感觉,可是青忆的近期记忆本就模糊,支离破碎。阿诺找到青忆从在家中醒来开始到隔天被带到医院接受所谓“检查”却进了记忆上传室的那段,裁切下来删除,并对那之前的记忆进行模糊化处理。

这还不够。删改只是为了让青忆忘记记忆上传的事儿,阿诺还有更重要的目标。他又调出一段代码,在青忆被读取的记忆信号下埋进一块蒙版,蒙版上植入了对于陈诺这个个体的正面印象。这回,丈母娘想不喜欢他都难。


完成。

阿诺的意识回到现实,他发现自己手心沁出了汗。

吟风焦急的脸庞凑上来,“怎么样?”

阿诺比出OK的手势,说道:“没问题。”

“我看仪器的指示灯灭了,可你这边过了10多分钟还是没有动静,差点以为你失败了。”吟风无不担忧地说。

阿诺右边嘴角上扬,牵出一个微笑,“你还不相信你的男朋友么?”说着,他搂过吟风,给了她一个吻。




【七】

1

母亲还睡着。

吟风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守在母亲的床边了。她的皮肤松了皱了,曾经白皙的肤色酿出淡淡的黄,就像在衣柜里挂久了的白衬衫,没收纳妥当,起皱泛色。吟风记得母亲年轻时的眉毛很好看,像是用紫毫蘸了墨轻轻画上的,可如今她的眉毛稀疏杂乱,眉头紧锁,她微微抿嘴,嘴唇薄而淡。母亲是在做噩梦么?

记忆上传完成后,趁母亲还没醒,吟风直接把她送回家。阿诺被吟风遣走,她不想母亲醒来就看见两人围着自己,太容易起疑。可她心里依旧没底,阿诺的办法管用么?

不是吟风信不过阿诺,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技术了得,不然也不会当上御云公司的首席数据监察员。但吟风依旧害怕,父亲的记忆就是这么丢失的。尽管吟风无数次劝说母亲如今记忆上传技术早已成熟安全无风险,内心深处的担心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从理性角度来看,记忆上传的风险确实已经降低到了无限小,这项技术商用化10多年来,很少曝出负面新闻。吟风想,也许父亲是这项技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献祭者,就像古时的宝剑,总要用鲜血来祭,而后便无往不利。父亲的事故像一根鱼刺,似乎早被吟风用白饭送进腹中,喉咙口的瘙痒却久久不歇。她不怕一万,就怕这不足万分之一的概率。阿诺对母亲上传的记忆进行了人工干预,是否会增加事故发生率?


“语……”吟风被母亲的嘟囔惊到。她翻转身子,侧向右边,双腿蜷起,两手收在心窝,并没有醒。

母亲还是忘不了父亲。吟风想起自己中学的初恋男友,也是个技术狂人,像阿诺那样,像父亲那样。他叫什么来着?吟风想不起来。她的初恋始于16岁的夏天,她记得初夏躁动郁热的天气,记得紫藤花架下那个绵长的吻,她很笨拙,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呆呆站在那儿,在汗湿的拥抱里接受对方探出的舌头,触感粗糙却有力。初恋男友靠帮人写程序赚钱,高三就攒够钱给自己装上了植入式接口,他上传自认为不重要的记忆,需要时再从云端调用。植入接口后,他每次见到吟风都会愣上10秒,等到加载完关于她的记忆,才展开笑容伸手拥抱。不久后,吟风撞见他怀里搂着另一个女孩,见到吟风后愣了20秒,尴尬地笑笑,若无其事搂着女孩走开,头也不回。吟风回家后扑进母亲怀里哭了很久,母亲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了起来。

自那以后,吟风交往过很多男友,形形色色,很难归纳共同特点,交往时间都没超过半年。她总是很快陷入一段新的感情,又在短时间内发现对方的无趣。她从心理系本科毕业后,去欧洲过间隔年,边打工边旅行期间,吟风遇上了      Jānis。那个拉脱维亚汉子让她第一次觉得找到了永恒的爱。整整5个月里,他们背着行囊走遍半个欧洲,一同跳进沐浴着落日余晖的波罗的海游泳,俯卧在悬崖之上拍摄峡湾,在绚丽的极光下深情拥吻。可是最终,他消失在森林中,留给吟风1个月的身孕。吟风至今无法确定Jānis消失的原因,是遇险了还是厌倦离开?他走之后,吟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的身世,正如她不了解拉脱维亚的历史。

吟风回到他们相遇的地方——赫尔辛基,申请了北欧几所大学的组织行为学硕士,她一边等待申请结果,一边等待孩子的降生。吟风等来了赫尔辛基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却在一步踩空后滚下楼梯,丢掉了孩子。医生告诉吟风,她以后很难再怀孕。她消沉了很久,反思自己过往的感情,讶异于自己的不慎重。她潜心于硕士研究,年年拿下全奖。一直到毕业后回国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里,吟风都没有陷入过新感情中,直到她遇见阿诺,这个被母亲打上黑叉的极客。她和阿诺在一起时有矛盾,但大部分时间却感到踏实,与极客相处本不容易有安全感,可她相信阿诺是真的想要一个家。她爱阿诺,甚至可以不顾母亲的反对。她相信阿诺也爱她,更何况,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她今年28岁,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怀孕。


床上的母亲又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双眼。

“妈,你醒啦?”吟风急急问道,“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先别急着起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

母亲睁大双眼盯着吟风,像没听懂她的话,她的眼神清澈无辜,宛若孩童。片刻后,母亲嚎啕大哭起来。


2

绵延不断的数据流如雨般落下。周遭是茫茫灰白,没有景物,没有生命。他站在灰白当中,透明的数据流泛着金光,远处的字符看不真切,近处又落得太快。他抬头,试图捕捉一些线索,0和1闪过,从他的头顶落到脚下。得让它们停下来,他想。他向前走了几步,想要跨进数据帘幕,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劈头砸下的数据流。数据帘幕在他前进的方向分开,又在他身后汇合,他的头顶永远是一片空白。他加快脚步,他跑了起来。他想要冲进数据帘幕,想要0和1落到他身上。可是没用,他就像被锁进一道光柱,数据流遇见这光柱便消散无形。他越跑越快,脚步快要跟不上他前进的速度。一个趔趄,他倒在地上。

地上积水,水塘映出他的倒影,他看见水塘中自己的狼狈模样,被雨打湿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庞轮廓流下。他甩了甩头,想甩掉脸上的雨水,倒影中的男人却没有动,他停下动作,想要仔细看看倒影中的男人,那男人却抬起右边嘴角,邪邪笑了起来,他跌进倒影前最后的印象是男人挺括的下巴。

一对母女的背影,母亲牵着女儿,迎着夕阳缓缓行走。女儿回过头来,不过8、9岁光景,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朝他挥挥,嘴里喊道:“爸爸,快点快点!”母亲也回头,朝他挤出微笑,不知为何那笑容有些无奈和凄凉。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堵在自己的喉咙口,“我不是你爸爸……”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无限长,他陷进影子,就像陷进泥潭。

“你看,连我的影子都变胖了。”女子娇嗔道。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腹,得伸长胳膊才能勉强结成环,“那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一样能抱住你”,他看看地上的影子,自己要比怀里的女子高上一头,“而且,这是三个人的影子啊。”女子在他的环抱中努力转过身,含情脉脉看着他的眼睛。他轻声呼唤“青忆……”,微微侧头吻下去,堵住她嘴里的“语”字。

……


陈诺听到一阵紧密的鼓点,这是他为最优先级事件设置的提示音。一夜的梦魇拖住他的意识,不让他清醒。鼓点愈来愈密,愈来愈强。床头被伸缩支架抬了起来,抵达临界点后猛地下沉。阿诺的头重重撞进厚实的枕头,他醒了过来。

是来自吟风的通讯请求。阿诺迅速接通。没有图像,传来的只有吟风焦虑的声音:“快来,妈的情况不大对。”通话被切断,阿诺还来不及回答。

他从床上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调出相关情报。这两天他都忙着准备徐青忆的记忆上传,整整44小时没沾过床。上传结束后,他把吟风和青忆送回家,立刻马不停蹄回家,将吟风的通讯请求设为最优先级,倒在床上的刹那便进入梦乡。记忆上传的事故率接近于零,只有删改部分可能出岔子。阿诺反复检查过方案的可行性,模拟运算不下五遍,以确保任务的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3

吟风打开门,一把将阿诺拉进厨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道:“妈有点不大对,醒过来看见我就哭,我好不容易哄好她,帮她穿上衣服,这会儿她正在客厅沙发上玩……”她迟疑一下,“玩娃娃,我小时候留下的。”

阿诺迅速检索比对了阿兹海默症各阶段的症状。计算能力明显下降,失去选择适当衣服及日常活动之能力,走路缓慢、退缩、容易流泪、妄想、躁动不安,中度阿兹海默症,智力退化为5-7岁儿童的程度。他心头一沉,难道自己的删改反而加速了徐青忆的病症恶化?

他强作镇定,“我去看看。”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吟风拉住他,叮嘱道:“小心点,别吓到她。”


阿诺点点头,推门走向客厅。他尽量从远处起便进入青忆的视角,踏出重重的步子好让她听到,直到离她三步远,青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专心摆弄着手里的娃娃,不时发出一声憨笑,从神情到动作,都仿若幼童。

阿诺停下,轻咳一声。

青忆抬起头。她的眼神先是疑惑,随后转为惊喜,她丢下手中的娃娃,扑向阿诺,扯住他的手臂蹭上去。青忆比阿诺矮上一头还多,她踮脚仰头,嘟嘴发出“啵啵”的声音。

阿诺见状忙向后退,青忆却不依不饶,咧嘴笑道:“阿语阿语,你终于回来了……”

又是何语!阿诺心里暗骂见鬼。

“妈!阿诺!”

陈诺扭头,正对上吟风惊讶的表情。


4

等吟风忙完坐定,已是下午3点。

青忆醒来后心智似幼童,还把阿诺当成父亲何语缠住不放。吟风还来不及从这变故中回过神,便被青忆的叫饿声和阿诺肚子的咕咕声逼得张罗午饭喂饱他们。这座城市的外卖网络相当完备,24X7的送餐服务让她坐在家中不动就能享用热气腾腾的新鲜食物;可吟风还是选择出门买菜,她不愿在家看着母亲紧紧搂住自己的男友,好像小孩抱住心爱的玩具,好像少女依偎久别的恋人。

吃过饭后,青忆又困了。吟风千方百计把她哄上床,可青忆仍抓着阿诺的手不肯放。他递给吟风一个无奈的眼神,示意她先去休息。

究竟是怎么回事?吟风在客厅沙发上长叹一口气。最近几天她的生活乱作一团,先是母亲被确诊患有阿兹海默症,再是自己被公司开除,现在母亲又变成了需要照顾的小孩。吟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难道往后她需要照顾两个孩子?倒是母亲对阿诺的态度,由一开始的反感排斥变成如今的喜爱有加,真是种讽刺。看来无论这些年来母亲如何回避关于父亲的话题,无论她如何埋怨,她还是从心底记挂着父亲,爱着父亲啊。


茶几上随意摊着不知多久前的报纸,边角微微蜷曲,纸面上印着几块暗褐色斑渍,大概是母亲不慎打翻的茶水。这个时代,也只有母亲这样传统的守旧主义者还会订阅纸质报刊,那是她了解外面世界的一贯方式。

吟风拿起最上面那份报纸,随意翻阅。前几版尽是些为党和领导歌功颂德的文章,毕竟这些报纸的存活很大程度上依靠体制内力量的滋养;虚拟偶像的花边新闻占据娱乐版面,以完美为标准塑造的虚拟偶像终究抵不过世俗的同化,沾染上人间烟火,堕入凡间;社会版大篇幅发文探讨当前社会保障体系尚不能完全解决日益尖锐的城市孤老养老问题,依靠现代技术与云网普及的智能化群体养老方案浮出水面;科技版上计算机科学家与脑神经科学家再度联手,攻坚继记忆数字化之后的意识数字化难题,若成功有望再夺诺奖……吟风扫过一行行大字标题,她订阅的网络新闻偏重文化类,这些报上的“旧闻”很少进入她的视野。突然,财经版上一则报道引起她的注意。

“互联网金融公司HMC低调易主,国内记忆云行业老大御云或布新局

“本报讯,御云公司昨日发布公告,称以94亿美元完成对HMC的收购,包括13亿现金和大约价值81亿的股票。作为国内记忆云行业老大,御云公司自创建以来便专注于记忆上传、存储与分享业务,构建了云网时代的庞大记忆云。此番收购老牌互联网金融公司HMC,或将重新寻找记忆云与互联网金融新的结合点,为其业务拓展布下新局……”

HMC……如果吟风没有记错的话,HMC恰恰是她所就职,或者说曾经就职的Reservoir的最大股东。她翻回报纸首版查看出版日期,2周以前。这意味着,2周来实际掌控Reservoir的是御云公司,公司间的并购往往会带来裁员等调整,虽说被收购的是HMC,难保不影响到Reservoir。也许该找阿诺问问……


一个人形重重摔到吟风旁边的沙发上。

“呀!”吟风的惊叫声被一根手指堵在嘴边。

“嘘,”阿诺压低声音,“我好不容易趁你妈睡着松开手才溜出来,别把她吵醒了。”

吟风点点头,“难为你了。”语气中藏着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淡淡醋意。

好在阿诺并未注意,他伸展开四肢,把身体和沙发的接触面积扩展到最大,“你妈似乎把我当成了你爸。”

“嗯……”吟风不愿多说,她有别的事儿要打听,“对了,你们公司收购HMC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诶?”阿诺顿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检索资料,“有了,御云最近几年一直在秘密增持HMC股份。2周前,御云公开宣布收购HMC。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被辞会不会和御云收购HMC有关。HMC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

“唔……”,阿诺又停顿片刻,方才开口,“御云并没有公开收购HMC之后的战略规划,我回公司帮你查查内部资料吧。”

吟风给了阿诺一个虚弱的拥抱,“谢谢。”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觉得他仍属于她。




【八】

1

到底是哪里失误了呢?删除记忆时刺激到了脑神经?模糊处理做过了?还是态度蒙版的模拟演算出了问题导致排异现象产生?阿诺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能力。自他接触编程语言以来,它就成了他母语般的存在;从经典的C和Java到流行的Cloud#和UniversAL,阿诺熟练掌握多门主流计算机编程语言,它们适用于不同平台,核心算法却共通。他用Cloud#编写了丢给御云记忆接受中心的青韵,用UniversAl写了埋进青忆记忆的态度蒙版。他反复核查过可行性,也进行过错误模拟,也许这只是一个意外。

从结果来看,阿诺成功了。青忆对于自己的记忆上传并没有任何觉察,她对阿诺的态度也确实变好了。只是,她没有觉察的事情有些过多,态度好得有些过火。阿诺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他确信自己会成功,如今只是成功得有些过分。

最初的惊诧过后,青忆的转变并没引起阿诺多大的忧虑,毕竟她没法再反对自己和吟风的事儿了,不是么?此刻更让阿诺在意的是那个叫何语的男人,徐青忆的丈夫,吟风的父亲,记忆上传之路上的献祭者。青忆的记忆中充斥着与何语有关的片段,阿诺昨晚的梦中交织着何语鬼魅般的存在,而心智退化后的青忆更是将阿诺当作何语本人。他必须得查清楚


2

在御云干技术活儿的好处就是能自主控制上班时间。阿诺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自己的胶囊隔间接通量子终端,开始检索分析一切有关何语的情报。当然,他也没忘记匀出20%的运算量执行吟风交付的任务:挖掘御云收购HMC之后的战略调整,调查事件与吟风被辞的内在联系。


数以亿计包含“何语”字段的搜索结果在阿诺眼前筑成一堵墙,直通天地,贯穿东西。阿诺添加了“姓名”这一限定条件,墙面收缩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大,却已能看到边缘。他将时间限定为最近54年,排除掉何语出生前的无用信息,又通过智能鉴定删掉性别为女的、非中国国籍的、生活在其他城市的……墙迅速瓦解重组,它更小了,也更近了,阿诺能看到墙面上隐隐闪着光的纹样,由横竖撇点勾折构成的“何语”二字。阿诺下达指令整合重复或相似信息,墙上的砖块开始新一轮移动,其中一些脱离墙所在的平面,叠到其他砖块之后。很快,阿诺面前剩下的就只剩一张信息挂毯,他浏览起这些筛选后的信息。

比起徐青忆来,何语要高调地多。他出生于54年前,狮子座,AB型血。何语是本地人,自小便在计算机编程方面展露天赋,一路凭借计算机特长免试升学,可惜他的才华也仅仅止于此,曾两度随队参加ACM[ ACM: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ACM International Collegiate Programming Contest, ICPC)是由美国计算机协会(ACM)主办的年度竞赛],均未夺得名次。何语不只满足于编写代码,他追逐技术潮流,热衷于体验各种最新电子设备,还开了个测评博客;他也活跃于各大论坛和社交网站,关注者人数达数万,算是个网络红人。何语是徐青忆大学期间的学弟,他认识她后便对其展开了疯狂追求,一时在校园内引起热议,事迹甚至上过BBS十大;何语硕士毕业后与徐青忆结婚,1年后诞下一女,取名何吟风。婚后的何语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活跃于网络,并在体验性记忆数字化取得阶段性成果之初便公开表达支持与关注,课题组招募志愿者时也成为最先一批报名的申请者,随后成功当选为第一位志愿者,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尝试记忆上传的勇士。可惜,实验失败了,不仅何语的记忆没能成功数字化存入外部存储设备,他脑海中的原始记忆也消失不见。事故原因至今不明,课题组给出的解释也含糊其辞,媒体普遍猜测是由于课题组的粗心大意忘记备份而导致事故。失去记忆的何语被送回家中,1个月后不明失踪。警局有徐青忆的报案记录,可20年来,警察并没能找到那个曾经叫做“何语”的男人,“何语”被宣告失踪。

失忆和失踪又如何?何语的名字被载入史册。单凭他志愿参与体验性记忆数字化实验的勇气,何语就够格称得上是男人。阿诺想,如果自己处于那个时代,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可是无上的光荣啊。与这光荣相比,记忆又算得了什么?丢了也可以再造。阿诺打心底里赞赏何语的行事风格,如果他还在,一定会支持自己和吟风在一起吧。

假设并没有用。阿诺进入了何语的实名认证SNS[ SNS:Social Networking System,社交网站]主页,他分享诸多各领域的文章视频,看来兴趣广泛,但除了计算机外没一样精通;他的状态多而潦草,时常出现错别字,不拘小节;前几分钟状态里还在说想去哪儿吃什么,不出多久就会发布食物照片,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阿诺觉得何语的性格跟自己真还有点像,如果他们认识,绝对会成为好哥们。

阿诺猜测何语像自己一样,除了实名的SNS主页外,一定还有其他匿名活跃的站点。阿诺用何语的注册邮箱、用户名、昵称进行不同组合,加上主流邮箱后缀,命令量子终端进行智能检索。


等待结果的同时,阿诺决定休息一下,他点了一杯咖啡,断开大脑和量子终端的连接。冒着热气的咖啡等在饮料机中,无糖,加奶,终端一向记得他的口味。阿诺喝一口咖啡,开始审阅2号任务的结果报告。御云公司在收购HMC后没什么大动作,人才战略方面的指示为“采取温和保守策略,暂时保持HMC独立运营,以避免并购过程中发生的人才流失”,收购并没有造成HMC裁员,更别提仅仅是为HMC控股、一直都保持独立运营的Reservoir了。报告显示,御云收购HMC与Reservoir辞退吟风之间的相关系数为0.35%,无可推断联系。

他把报告通过个人邮箱发送给吟风,加上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再次接入个人量子终端继续1号任务。


果然,量子终端找到了何语在第二伊甸的匿名账号,用户名为“雾中人”。阿诺的智能备忘提醒了他那个名为“清雾”的任务,又是雾,他将那个任务的关注度调整为“高级”。

何语在第二伊甸的个人主页由对比鲜明的金红色块组成,极具视觉冲击力,却又简洁大气;他的等级达到了赤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看来他在第二伊甸上花了不少时间,参与完成的任务数以千记。阿诺调出“雾中人”的参与任务历史列表 ,最近一次任务是在——2个月前!这怎么可能?何语不该在20年前就失忆了么?失忆又如何能登录第二伊甸?难道是生物信息认证?不,不可能,按照吟风对他消失前状态的描述,何语对丢失的记忆并无留恋,即使是在第二伊甸,也该重新注册账号,而不是沿用过去那个“何语”的身份。莫非有人盗用何语的账号?这种可能性也很低,毕竟第二伊甸的安保措施在阿诺见过的网站中算得上完备,何况,盗用这个账号有什么好处?为了那块虚拟的赤金奖牌?

阿诺屏住气息继续看下去,在过去20年间,“雾中人”完成了328件大大小小的任务,他似乎不挑剔任务级别,而且往往选择独自完成,很少与人合作。怪不得他拿得下赤金,阿诺松了口气,原来并非何语,或者说这个 “雾中人”比自己能干,而是他多了20多年时间。阿诺将时间轴移到何语失忆之前,他失忆前接的最后一项任务名为“AP计划”,阿诺选择查看任务详情……

一阵眩晕,阿诺甩了甩头,面前不再是“雾中人”那金红配色的个人房间,而是阿诺自己的胶囊隔间,狭小昏暗。大脑与量子终端的连接被强行中断,毫无缓冲。怎么回事?阿诺用植入式接口连接网络访问第二伊甸,查找用户“雾中人”,得到的结果却是——“404 Not Found”。




【九】

1

吟风在母亲家的次卧中醒来,感觉浑身酸痛,也许因为前一天忙里忙完,也许因为陌生的床垫不够柔软。陌生。吟风3岁开始和母亲分房睡,她在这张床上睡了15年,直到读本科离家住校,随后出国读研,回来工作又独自租房,如今,她反倒觉得这床陌生,如同离开襁褓的婴孩,再也无法习惯温暖的束缚。

她吩咐移动终端查收信息,个人邮箱中躺着两封未读邮件,一封来自阿诺,他的调查没有结果,看来吟风被辞与HMC易主没有联系,至少没有看得到的联系。另一封邮件来自Reservoir,公司为何还会给自己发邮件?难道还有没办妥的离职手续?吟风在疑惑中点开邮件,正文被智能手表投影到对面的白墙上。

是Reservoir法务部发来的。

“尊敬的何吟风女士,

“我谨代表睿思库有限公司(Reservoir Limited Corporation)法律事务部,提醒您注意以下事项:

“作为睿思库有限公司(Reservoir Limited Corporation)的员工,无论是在公司工作期间还是离开公司之后,都必须保证不向外泄露公司机密,不做出任何有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或进行相关尝试。根据公司员工管理办法,若公司发现现任员工行为不当,将有权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警告、罚款、撤职等惩罚措施;若公司发现离职员工行为不当,将有权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警告、法院起诉等防卫措施。该条规定在您与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第26条中有详细阐述。若您对此有任何疑问,请查阅合同,或及时与本部门联系。

“此函仅为提醒,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最终解释权归睿思库(Reservoir Limited Corporation)所有。”

吟风没有看落款,怒气像一缕烟,从她心底蒸腾而上。先是被莫名辞退,如今又是这毫无缘由的“提醒”,这就是Reservoir对待员工的态度。吟风自认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儿,这几天,她为母亲的病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失去判断能力的母亲,这两天唯一和吟风讲过话的就是阿诺,她怎么可能向阿诺泄露公司机密?

等等,难道是因为她让阿诺帮忙调查御云收购HMC的事儿?可是,Reservoir没理由知道啊,即便阿诺调查中不慎被御云觉察,即便御云确实和Reservoir有某种联系,他们也没可能知道这是吟风的委托。除非他们监控了阿诺的记忆。

记忆监控。这想法让吟风不寒而栗。阿诺为御云工作,他习惯将记忆实时上传,上传后的记忆理所当然储存在御云的记忆库中,御云当然能轻而易举读取员工上传的记忆,不,不止是员工,而是所有选择御云记忆库的用户。吟风不愿相信这可怕的猜想,这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超乎她的想象;可如果成立,一切都能得到解释。阿诺知道吟风怀孕的消息,也知道吟风母亲的病情,御云由此推断出吟风的情绪会发生大幅波动,并授意Reservoir辞退吟风;同样,吟风拜托阿诺调查自己被辞的原因也逃不过御云的监控,所以Reservoir才会发来这所谓的“提醒”。可是,吟风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又能对Reservoir造成多大影响?这盘棋很有可能更大,水面并不如看上去那么平静。

吟风的斗志被激起,她是真的火了,她偏不愿做被随意摆弄的棋子,无论对手是谁,吟风决定陪他们玩下去。首先,她必须查证自己的猜测,然后找机会提醒阿诺。


2

“吟风,怎么……”阿诺打了个深深的哈欠,三维立体成像逼真地再现了他臼齿上的蛀斑,“怎么啦?”

“我今天早上才看到你的报告,”吟风抿了抿嘴,“还有Reservoir法务部来的邮件。”

“什么?”阿诺看上去清醒了几分。

吟风垂下视线,又抬起迎向阿诺,“提醒我不要泄露公司机密,否则会惹上官司,”她很庆幸大学那几年在话剧社没有白混,她微微蹙眉,盯住阿诺的眼睛,摆出小心试探又带点怀疑的表情,问道:“你,我是说,你有没有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过别人?”

阿诺瞪大了眼睛。

“当然我不是说怀疑你什么的,只是为了确认。”吟风赶紧补上一句。

“绝对没有!”阿诺赶紧摇头,“我怎么可能和别人说?我能和谁说呀!”

“那就好,”吟风顿了顿,作出更犹豫的样子,“那你知不知道”,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御云有没有什么员工保密措施?”

阿诺大舒一口气,“当然有啦,我们公司好歹保存了上亿客户的私密记忆诶,怎么可能没有保密措施,所以我不能和你谈论过多公司事务,不然我也会惹上麻烦的,不过你要是……”

“够啦够啦,”吟风赶紧打住阿诺的话头,“我不是要刺探贵公司的机密。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收到Reservoir的提醒,”吟风横下心,“我既没跟你讨论Reservoir的人才战略,也没提过员工幸福指数测评的算法,连薪酬都没透露过。我就是想不通,我到底哪里泄露公司机密了?”

“安心啦,”阿诺耸了耸肩,“说不定这只是例行提醒,他们会给每个离职员工发上一份,就像卸载软件前的确认一样。”

差不多了,吟风想。“嗯,那好。你今天会来么?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行,等我半小时……”阿诺又打了个哈欠,他赶紧捂嘴。

“你还是多睡会儿吧,”吟风嫣然一笑,“我也得起床收拾收拾打扮一下啊,顶着黑眼圈可没法见你。”吟风俏皮地眨了眨眼。

“怎么会,吟风女神永远都美丽迷人!”

“好啦好啦,你快去补觉吧。我得起床了,一会儿见哟。”

吟风切断视频通话。


邮件在15分钟后来到。这回是Reservoir的正式警告,可作为具备法律效应的根据。

“若无视睿思库有限公司(Reservoir Limited Corporation)的相关规定,执意进行包括但不限于泄密在内的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公司将依法提起诉讼。”

吟风轻轻念出这句话。她猜得没错,阿诺的记忆确实被监控了。呵,执意进行,如果你们不知道呢?




【十】

1

阿诺敲开门后,被吟风一把拉进次卧。

“嘘,”吟风右手食指压在阿诺唇边,“妈还在睡呢,别吵醒她。”她手指的触感柔软,让他忍不住想一口咬住。

阿诺点点头,“你说有话要跟我说……”

吟风吻了上来,舌尖撩拨着他的唇齿。她身上的香味随发丝一同绕上阿诺鼻尖,他有点想打喷嚏,却忍住了,探出舌头热切回应着她的吻。他轻轻环住她的腰,她的身子圆了些,是怀孕之后长的肉,吟风曾经很瘦,现在依然离丰满差很远,有时候阿诺会觉得女人还是胖些好,抱起来才有实感。吟风用指尖逗弄他的耳垂,沿着脖颈一路下滑,抚上他的心口,她的动作和气息将他引向床边。他带着她缓缓倒下,生怕压到她的腹部。她的吻愈发缠绵,身体在他怀里微微扭动,阿诺被蹭得发痒,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体内的火燃烧起来,他的手指爬上她的衬衣纽扣。

她按住他的手,倾身将嘴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钻进他耳朵,钻进他的心。“关了实时上传,我要你用心记住这一刻。”她压低的声线有点沙,却有别样的性感。

“嗯,听你的……”阿诺停掉记忆实时上传,他想了想,保留了访问过往记忆库的功能。

他欲继续手上的动作,吟风却不松手,而是再次确认:“关了么?”她声音里有几分急迫与兴奋。

阿诺将手指埋进她的发丝,吻了吻她的前额,“放心,一切都听你的。”

吟风浅浅一笑,推开阿诺坐起来,随手抓了抓翘起的头发,声音也恢复了常态,“安全了,坐起来说话。”

阿诺心头似被浇了一盆凉水,“怎么啦?”他躺在床上没动。

吟风拖起他靠到床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说道:“我怀疑你被监控了。”

“什么?”阿诺一头雾水。


2

吟风讲完她的推理,阿诺陷入深思。他从没怀疑过御云记忆库的安全性,他是这座宝库的守卫者,他和同事们能阻止所有外来侵入,不让公司记忆库内的数据落入他人之手,但他却从没想过公司自身的权限有多高。如果公司能够监控员工记忆,为什么不能窥视所有普通用户存储在御云记忆库的私密记忆?

阿诺从5岁开始上传记忆,20岁起进入御云实习。公司从何时开始监控他的记忆?目的又是什么?为了维护公司利益?为了国家安全?他想起被自己加上“秘密”标签的那些记忆。6岁时为探究猫从高处落下能安全着陆的真实性,他抱着母猫刚下的崽子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阳光从通往天台的门撒进来,在阶梯上断成一截一截;9岁入侵城市交通信号灯系统,红红绿绿的信号灯闪烁不停,他突然兴起将所有信号反转,窗外传来的汽车刹车声尖锐刺耳,随即的碰撞声几乎震破他的耳膜;14岁他和人打赌,在月光下吻了校长的女儿,她脸上的青春痘爆起出脓,她嘴里的气味像腐烂的菜叶;17岁他第一次跟人走进发廊,挑了一个沉默的姐姐,在她的指导下学会如何当一个男人;3天前他在徐青忆的记忆下埋入自制蒙版,从而改变她对自己的态度……这些都在公司的监控之下,他不再有秘密,他从未有过秘密。


“阿诺,阿诺?”吟风在推他。

“嗯?”他回过神来。吟风晶亮的眼睛透出关切。他对吟风母亲记忆动的手脚,御云也都知道。

“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如果吟风知道了,会怎么样?

“那接着刚才的说,我觉得御云、HMC和Reservoir背后肯定有什么秘密,自从上次云网断裂后就状况不断,御云收购HMC,你的记忆被监控,我被辞,说不定连母亲的病突然恶化都与此有关。敢不敢和我一起调查揭露真相?”

云网断裂,他闭上眼睛回想,云网断裂之后似乎有什么人跟他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他没有那段记忆的备份。云,什么和云有关……是云雾!清雾,雾中人,线索都连了起来!

阿诺睁开眼睛,答道:“我有线索。”


3

“你是说我爸还活着?”吟风忍不住惊叫。

阿诺摇头,“是‘活跃着’,而且也不一定是你爸。我们无法确定使用何语在第二伊甸的账号活跃着的是否是他本人,同样无法确定曾经作为何语的个体是否还活着,”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还是从心理学角度来说。”

吟风根本听不得这些解释,父亲,拥有父亲记忆的父亲可能依然活着的消息让她激动万分,“可你刚才也说第二伊甸的安保措施很严,别人也没理由盗用我爸的账号啊。”

“这可不一定,”阿诺调整坐姿,双臂环抱屈起的左膝,“有很多种可能,也许有人想借你爸的身份调查他曾经参与过的秘密任务,也许他的记忆被数字化后并没有丢失而是成了活在赛博空间中的意识,也许你爸当年不慎知晓了某个阴谋只是假装失忆以逃避追杀……”

“行了行了,怎么越说越玄乎了呢,”吟风打断阿诺,“也许单纯只是他找回了过去的记忆。”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你和你妈?”

“因为……”因为父亲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庭?因为他不想搅乱吟风和母亲的平静生活?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吟风答不上来。

“放心,我会帮你查出来的。”阿诺重又靠到床头,伸手揽过吟风的肩。

那一瞬间,吟风鼻子有点发酸,方才誓要揪出幕后黑手的豪气化作一腔愁绪,她发现自己最近的情绪波动确实陡峭迅疾,此时此刻,她只想躲进阿诺怀里,任外面的世界风再大雨再大,她也有这一块能够遮风挡雨的荫庇。


4

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随后传来哇哇的哭声。

吟风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冲出次卧进到主卧。


青忆坐在床边,身旁是碎了一地的台灯,灯泡仍旧完好,射出的光斜斜打在灯罩碎片上,宛若碎裂的琉璃瓦。她哭得撕心裂肺,左手抹着鼻涕眼泪,右手手掌的一角被鲜血染成殷红。

吟风急忙上前半扶半拖拉青忆起来,将她带离事故现场安置到客厅沙发。她记得以前医药箱被青忆收在厨房的挂橱里,她探手一摸,果然还在。

吟风回到沙发前蹲下,轻轻捧起青忆的右手,她的手比以前瘦多了,粗糙的皮似乎跳过肉直接包着骨头。吟风嘴里唱着“不哭不哭”,拿酒精棉花擦拭伤口周围,小心翼翼避开伤口。伤口不深,却很长,两侧的皮微微翻开卷起,能看见下面粉红的肉。青忆的药箱里只有老派的急救药品,吟风拿纱布给她简单包扎。

青忆差不多止住了哭,间隔很久才轻轻吸一吸鼻涕。受伤后的青忆反而变乖了,不再使劲反抗,只是撇着嘴看吟风包扎,大概是在忍着痛。

吟风抬头望她,母亲的容颜老了,表情却像孩子,她不禁伸手拂去青忆眼角滚落的一颗泪珠。若是上天安排这场意外,给吟风一个机会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倒也罢了;若是御云或者别的谁在使坏,休想好过,吟风握紧拳头。


语音消息提示,是阿诺。“怎么样?我能出来么?”

吟风站起身,径直走进次卧,身子抵在门框上,歪头对阿诺说:“起床,陪我们去趟医院。”

“医院?”阿诺的瞳孔瞬间放大,“去查阿兹海默症突然加剧的原因么?”

“当然不是,妈划破了手,家里药箱的药品都太落后了,得去医院处理一下,”吟风狐疑地看了阿诺一眼,“不过,阿兹海默的事情确实也得查查。走吧,有你在,妈会安生点。”

阿诺深吸一口气,乖乖下了床。




【十一】

1

虚惊一场。医生没能查出青忆病情加剧的原因,只说可能是记忆上传过程本身对脑部造成刺激,使之加速病变。阿诺不禁为自己先前的担心感到好笑,凭他的能力和手法,怎可能会露出马脚。

哄完又哭又闹不肯放手的青忆,阿诺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他订购的量子存储器已经到了,从他下单网购到送货运达不过仅仅半天。


御云会监控记忆,难保不会删改记忆。如果连自己供职的御云都不能信任,又有哪家提供记忆存储服务的公司可以信任呢?虽然不情愿,阿诺也不得不采取最原始的办法,在本地备份记忆,效率虽低,却是目前看来最安全的办法。只是,量子存储器有限的容量远远不足以存下阿诺的所有记忆。

自从记事以来,阿诺就一直依赖记忆云存储记忆。无限制的存储容量,方便的分类存储和标签检索功能,再加上云网的超高带宽保证了上传下载速度,记忆云就好像阿诺的第二个大脑,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大脑。阿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每天每小时每分钟的行动,全都取决于这些“记忆”。如果他的体验性记忆数据全部丢失,他会不会也像何语不认识徐青忆一样忘记吟风?

阿诺想到自己的数据在他人掌控下就不舒服,即便这他人是自己服务了多年的雇主。他买下10块市面上可见的容量最大的量子存储器,这些空间却只能装下他17%的记忆;想出办法之前,他只能随身携带这10块存储器,藉由移动终端架构一个小型私密局域网,使得这些记忆同在云端一样可实时调取。


艰难的选择。从哪里开始呢?陈诺自5岁以来的所有记忆文件按时序排列在智能眼镜视域中,自左向右滑动,他命令其按标签重排。数百个标签目录,多的下面跟了上千条记录,少的仅寥寥数条。阿诺闭上眼睛想了想,作出决定,先下载所有带有“吟风”和“御云”标签的记忆。仅仅这些就占了容量的大半。得再订购一些量子存储器,或者,真正学会遗忘。

如此大容量的数据下载得花上点时间,其他记忆的选择决定可以等明天下一批存储器到货再说,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2

清雾。第二伊甸特殊任务区的那个匿名任务依旧处于未解决状态。也许是任务本身太不起眼,也许因为发布人故作神秘,使得对其感兴趣的人数寥寥,更别提认领人数了。

阿诺在文字通讯界面上输入那串数字,进入加密文字通讯频道。

你好。他输入最稀松平常的招呼。

智能眼镜的视域没有任何粉饰,纯白背景上唯有黑色文字。加密文字通讯频道只允许文字存在,不兼容任何多余算法,就连文字输入都只能使用传统的QWERTY键盘,语音识别输入不被接受,阿诺不得不用蓝牙连接一个实体键盘,手动打字。因为简单,所以纯粹;正因为纯粹,所以才安全。


阿诺等了很久,视域中没有出现任何新的文字,就在他快放弃时,白色背景上浮现出了一行黑字:哟,哥们你怎么称呼?

呵,阿诺不禁扬起嘴角,对方并不是他想象中严肃正经的样子嘛。叫我阿诺吧。他如是答道。

阿诺。你能看见雾么,阿诺?

看来对方准备直接切入正题,阿诺喜欢这态度。你指哪种雾?

因为雾的存在,我们总是看不清雾后面的东西。但是我们真的能看见雾本身么?

阿诺想了想,打出两个字的回答。不能

那么我们又如何确定雾真的存在呢?如何确定雾就是我们所认为的雾呢?

这是个哲学爱好者么?阿诺不想兜圈子,单刀直入发问。怎么清雾?

没有雾就没有云。阿诺脑中某根神经突然一紧,他觉得在哪儿听到过类似的话。


上传?对方突然跳转了话题。

问话简短,阿诺还是一眼就明白对方在问什么。嗯,实时上传记忆。

你确定你真的记得你的记忆么?你确定你记得的是你的记忆?

莫名其妙的问话,阿诺正思索着如何回答,对方却自顾自继续。

组成所谓“人生”的,正是一段段记忆的集合;而所谓“人格”,不也是由过往的记忆所塑造的么?刚出生的人类孩子,是没有人格可言的;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们有了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有了独特的经历,才渐渐形成人格。当然这种认知和经历也是建立在记忆之上的,或者是亲身经历的体验性记忆,或者是从书本上、课堂上、他人的言语中获得的知识性记忆。记忆是“因”,人格是“果”,你能想象没有记忆却拥有人格的人吗?

阿诺一下想到了何语。那些在成年后失忆的人呢?他们失去了记忆,却依旧保留着人格吧。

对方的回复速度出乎他意料地快。你也使用了“保留”这个词,失忆者的人格是在失忆之前形成的。就好像制模一样,记忆是模具,决定了人格的形状和骨架,而当人格固定之后,即使原本的模具记忆被去除甚至融化,人格依旧不会改变。

似乎很有道理,阿诺无从反驳。所以呢?

所以你上传到云端的那些记忆,你认为是自己记忆的那些记忆,你确定它们真的是你的记忆?

这么想来,与其说阿诺拥有这些记忆,不如说这些记忆塑造了他。正是这些云端的记忆,让他“记得”自己名叫陈诺,“记得”自己是个孤儿,“记得”自己从5岁以来经历的每一个瞬间、读过的每一本书,“记得”自己如何从一个编程新手成长为老道的程序员,“记得”自己如何遇见吟风并爱上她。如果没有这些记忆,那被称作陈诺的这重人格也将不复存在。

在阿诺沉默之际,对方再度抛来一个让他久久无法安宁的问题。你确定你是你么?


他没法确定。他将所有记忆上传到御云公司的服务器,轻易将被自己看作冗余数据、占据大脑容量的琐碎记忆托付给外界,恰恰是极其幼稚地将自己最私密的记忆剥离开自身……等等,剥离自身,阿诺似乎找到了对方的逻辑漏洞,他重燃起了一星希望,几乎是颤抖着打出他的问题。可是,我的记忆是在我经历了它们、拥有了它们之后才被上传的,是在塑造我的人格之后才被剥离的。我承认时间短了点,可就像你刚刚所说的那样,模具已经完成了任务,即使被融化也无所谓。所以,我还是我。

呵。阿诺能想象对方的冷笑。模具过早被去除会有什么后果?而且,你确定从一开始你就“经历”并且“拥有”你的记忆?

无法确定。阿诺根本记不清5岁以前的记忆,他对自己身世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御云学院的档案。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臂,会痛。他想起上世纪末以矩阵为名的二维电影,他和男主角处于相同的怀疑之中。

等风吹散雾,就能看见云了。对方没等他回答,抛下最后一句不知所云的话,退出频道。

纯白世界中只留下这段对话,黑色字句醒目到刺眼,他呆立着,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过了不知多久,一笔一划开始从字的骨架上跌落,完整对话倾塌成碎片,频道被删除了,阿诺被强行踢出。他没有尝试再次进入,他知道结果。




【十二】

1

吟风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次踏进Reservoir的办公大楼。

已经过了上班打卡时间,吟风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她走了三年的门厅。水纹状浮雕缠绕支撑起整个大厅的廊柱,在与天花板的连接处幻化为云;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炫出炽目白光,她眯起眼,恍惚中看到彩虹。这种装潢在城市里并不少见,也许正因其常见,才一直被忽略。


吟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穿过曾经工作过的办公室时几乎没人抬头看她。她看见自己曾经的终端工作站前坐着别人。同样的位置,不同的摆设,她心里有种别扭的感觉,大公司的规矩就是如此,任何一颗螺丝钉出了故障,都可以迅速找到替代。

主管办公室门口堆起了一些杂物,用过的废弃打印纸,食品包装盒,甚至枯死的植物,脆黄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吟风叫不出它的名字。吟风在门口坐下,想等准点再敲门。

门却打开了,传出主管的声音,“进来吧。”


“坐。”主管的声音溢满疲惫。几天不见,她的脸色差了许多,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浓重的黑眼圈。

吟风在她对面坐下,并不说话。

主管左手扶额,屈起的食指第一节指节抵住太阳穴,道:“我收到了你的邮件。”

吟风仍不说话。

主管终于抬头直视吟风,“你想怎么样?”

“我在邮件里写了,”吟风知道自己赌赢了,“我只想要回我的工作。”

主管摇头,乏力却坚决,“不可能。”

吟风往后靠上椅背,抬起右腿搁到左腿上,“那我就只能把手上的材料交给四大网络媒体了,想必明天,不,今天,大大小小媒体头条都会变成‘御云非人道监控用户记忆,收购HMC实为控制Reservoir’之类的吧。恐怕,三家公司的董事会都会不怎么高兴。”

“你明知这不可能,你的情绪波动会成为不稳定因素。”主管似乎开始烦躁。

“我能控制,就像我现在能控制住自己立刻把材料发给四大网络媒体的冲动一样。”

“不一样!这要危险得多!”主管拔高声音,复又叹气,“你知道我们现在承受着多大压力吗?”

“你们?”吟风疑惑。

“全公司所有在职员工,哪怕有一点情绪波动都会迅速增幅,”她又按了按太阳穴,“我已经连续三天因为头疼没睡好觉了。”

吟风注意到主管今天的发髻有些乱,翘出的碎发里又掺进了银丝。她有些不明白,“所以,才需要我不是么?”

主管再次摇头,却愈发无力,“不一样,你没法想象,情绪波动的增幅效应会发生在全公司每一个员工身上。太危险了,太庞大了,拿东西,还那么像他……”

“什么东西?像谁?”吟风更糊涂了。

主管答非所问, “下面的人都不知道,只有公司高层知道,我也知道,可我却在里面,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实验品,呵,整个东西就是个巨大的实验品,我只是其中一部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许就连我和他的相遇都是……”

吟风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放下右腿,坐直道:“什么实验?”

“我们都是养料,那东西胃口太大了,不能让那东西知道他的存在,不能让那东西看见……”主管依旧无视吟风的提问。

“你们在喂养什么巨型动物吗?”吟风试探着问,“是御云的阴谋么?”

听到御云二字,主管打了个激灵,方才出神的状态全然消失,脸上又换回疲倦,“别掺合进来,走吧,越远越好。”

吟风知道她再也问不出其他,她无声站起,欲转身离开。

“等等,”主管伸手递来一张照片,“如果……有空的话替我去看看儿子。”

吟风接过照片,上面是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不过6、7岁的幼童,她从不知道主管还有个儿子。男孩的眉目间能看出主管的轮廓,竟还有几分像她熟悉的另一个人,吟风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相似的容貌,也许只是错觉。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计划成功。吟风并没有掌握什么材料,昨天发给主管的邮件里所写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和添油加醋。她也不想要回自己的工作,只想借机刺探消息。

她确实得到了一些线索。全公司似乎被作为一片实验田进行着某种实验,庞大的危险的可怕的东西,很像主管认识的某个人,她不想让那东西得知那个人的存在。公司普通员工并不自觉,只有高层掌握背后的秘密,主管是唯一一个知道实情却参与实验的人,但她却不能说;是御云的阴谋,让全公司员工的情绪波动互相传染并增幅。是什么呢?不大可能是食量庞大的巨兽,不然她进公司不可能没注意到,而且也没理由在Reservoir这样一家公司饲养动物。是巨型情绪增幅仪么?还是移情技术?御云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得去找阿诺。


2

带有“吟风”和“御云”标签的所有记忆都已备份到量子存储器,新订购的一批硬盘也已到货,可是陈诺却并没有心思下载备份更多数据。前一天,他无法抉择;今天,他甚至无法确定它们是否属于自己。

记忆,人格,自我,几个关键词如迷雾般萦绕阿诺心头。如果御云早就开始默默修改他的记忆,如果从小他便被灌注虚假记忆,如果陈诺的人格并非由他本人的经历与思想塑造,他保留这些云端的记忆又有什么用?为了证明陈诺爱过何吟风?可谁又能保证他的情感没有受到外力影响。

悬赏“清雾”任务的到底是谁?使用“雾中人”账号活跃的又是谁?所有线索都断在当中。他调查过“AP计划”没有任何结果,两个字母可以有无穷指代,20年前的历史如深埋在土中的树根,生长出茂密枝叶,却无法找出最初那一枝。

等风吹散雾,就能看见云了。这是唯一剩下的提示,阿诺总觉得在哪儿听过类似的话,他模糊检索了所有云端的记忆,却一无所获。当然,御云可能早就删除或修改了相关部分,他忍不住嘲笑自己所做的无用功。他试图回忆,能够在脑中留下印象的一定是非同寻常的记忆,因为一般在实时上传之后他就会放心忘却,甚至刻意忘却,上传后的记忆不会在脑海中留下多少痕迹,这是保证高效的关键——不受繁杂记忆的数据碎片干扰。在哪里?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数据碎片没有清理干净?

突然之间,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也许这根本不是上传后留下的数据碎片,而是根本没有上传的记忆造成的模糊印象。阿诺很少关闭实时上传,除了亲热时偶尔应吟风要求外,只有那次云网故障,他没有上传那天下午的任何记忆。风吹散雾现出云,似乎是那个奇怪的云网专家说的,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猴哥!阿诺检索御云标签下的所有记忆,没有一段与猴哥有关,这说明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或者御云不希望他们认识。阿诺决定去找他。


阿诺站在自己的胶囊隔间门口,背朝入口。他不记得猴哥的隔间号码了,他闭上眼睛,回忆那天下午的情形。先是向右,跟隔壁的家伙谈话,然后是十点钟方向,走到底左手边。胶囊隔间门口挂着64号门牌。

门关着,阿诺敲了敲,门自动滑开。

一样的烟味,一样顶着杂乱长发的脑袋。没错,就是这儿,阿诺庆幸自己的空间记忆没有退化得太厉害。

“猴哥,你,呃,”阿诺斟酌着用词,“你了解雾么?”

“雾,你想了解雾么,伙计,”猴哥喃喃道,“有时候,雾看起来阻碍了视线,可谁又知道雾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有时候真实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但那毕竟是真实,告诉我如何清雾。”如果连真实都没法追求,陈诺又何以成为陈诺。

猴哥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雾背后的云,聚集起来的、无比庞大的云,独立的个体连缀成云,效率得到加成……”

“我知道,这不就是云的意义么?”阿诺忍不住抢白。

“认真听着,伙计。想想蚂蚁和蜜蜂,集群的智慧超越个体。科学家、科幻作家、妄想家,他们想了很多年,人类是否也能获得这种集体智慧,可是却无所获;直到云的出现、成熟、完善,我们在云端共享记忆、交流思想、完备共同的知识库。以云为媒介,人类第一次无限接近集体智慧,你能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阿诺想了想,“每个人的思想会趋同?丧失个性?”他试探性答道。

“哈哈,”猴哥笑了,“挺有脑子嘛。确实可能趋同,可是趋同的方向却不一定,是正是邪,保守还是冒险,消极或积极,没人能保证。如果顺其自然,风险会很大;可没人有相关经验,又该怎么进行人工干预?”

“先在小范围内进行实验,等掌握干预控制的方法后再应用于更大范围。”阿诺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抓不住那缕思绪,他隐隐有些不安。

“太棒了!”猴哥鼓起了掌,“不愧是我御云的员工。”

阿诺努力克制声音中的紧张,“然后呢?”

“没有然后。”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么,怎么才能清除雾看见云呢?”

“都说我不知道啦,”不知为何,阿诺觉得猴哥的口气里有种长辈回答小辈问题般的无奈与敷衍,“回去和你女朋友聊聊吧,何吟风是吧,风说不定能吹散雾,当然,说不定也会吹散云,谁知道呢。”

“你是谁?”阿诺的警惕性瞬时上升,为什么他会知道吟风的名字?

“腾云驾雾的孙悟空呗。”阿诺不确定那个叫猴哥的男人是否在开玩笑。

他退出房间。新的线索,新的谜团,他得去找吟风。




【十三】

1

安全通过公司大楼门禁系统后,吟风深深舒了口气。主管遵循承诺,并没有将吟风的邮件和拜访透露给第三人,也没有触发警报。她以正常步速走过大厅,绕过拐角,估摸着避开了门卫和安保摄像头的视线,一路小跑起来。她得尽快和阿诺碰头。

通向地铁进站口的途中,吟风试图通过移动终端呼叫阿诺,却收到带宽不足的反馈提示。语音通话和二维影像通话所需的带宽不高,难道是地铁站的信号问题?吟风拐进站口旁的公用网络电话终端,插入信用芯片,终端却无法读取芯片信息,屏幕上滚动着“网络正忙,请稍后再试”的字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吟风试着刷新几次,情况仍无好转;她决定最后试一次,屏幕上那句话消失了,吟风一阵高兴,可另一句话浮现出来,又让她的情绪跌到谷底,“无网络连接”。吟风低声骂了一句,瞄了眼移动终端的网络信号,情况相同。她绝望地奔向地铁进站口,仿佛相信自己若能赶在闸机验票口失灵前进站就能坐上地铁回家,可是地铁站闸机并没有给她希望,无法读取信用芯片。所有闸机和电子指示牌都滚动着相同提示:“无网络连接”。

又一次云网中断。


2

吟风回到青忆家中已是1个小时之后。

青忆醒了不知多久,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吟风给她买的积木;早上给她留的包子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想必是饿了吧。吟风搁下路上带的外卖,招呼青忆来吃。青忆闻声,踩着欢快的碎步迎上来。看见鸡翅,她欢呼起来,转身给吟风一个大大的拥抱。“小风最好!小风最棒!”笑容绽放在青忆脸上,嵌入她的眼角眉梢,刻进她的皱纹。

吟风突然有一种错觉,无论外面的世界出什么状况,在母亲家里一切都不会改变,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流动,在空气中凝出看不见的结晶。可她又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明明是出了大事呀,母亲变成今天这样,怎么能说什么都没变呢。


门铃响了,是阿诺。

“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有话要跟你讲。”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吟风决定这场景有些熟悉,可她来不及细想便被打断。

青忆一听到阿诺的声音便冲上来,举起啃了一半的鸡翅送到阿诺面前,嚷嚷着,“阿语,鸡翅,好吃!”

阿诺一脸无奈,摇头答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青忆却不依不饶,作势要喂阿诺鸡翅。

吟风心里的疙瘩突然又冒出来,她一把将阿诺拉到自己身后,轻声对他说:“去房里等我。”

她又将青忆领到桌边按下,教育她道:“吃饭的时候不能站起来。小风和阿语先商量点事,你在这儿坐着乖乖吃饭,不要乱跑,一会儿再让阿语陪你玩,好不好?”

青忆撅起嘴,气鼓鼓盯着吟风;就在她快被盯得发虚时,青忆垂下目光,收回嘴唇,认真点了点头。

吟风心头松了下来,这两天青忆越来越懂事,或许这是病况好转的征兆?她简直感到欣慰。可她又为自己莫名其妙的醋意而脸红,这是自己的母亲和男朋友啊,母亲只是把阿诺错当作父亲,她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也许正如主管判断的那样,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吟风轻叹一口气,转身进房。


3

阿诺一把搂住刚踏进房门的吟风。

“谢天谢地,我还记得你,”阿诺在她耳边轻声道,“吟风。”

他离开御云后不久,云网中断,如果不是昨天在量子存储器上备份了与吟风和御云有关的所有记忆,他根本没有办法找到青忆家,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他要找吟风。刚从御云出来时,他就尝试联系吟风,可她正处于忙碌状态屏蔽了一切通话请求。阿诺决定回青忆家等吟风,在地铁上他又试着呼叫吟风,却因网络带宽不足而没成功,他正骂着坑爹的运营商,谁料半路上云网突然又出故障,地铁停在中途。阿诺与其他乘客一同在车厢里等了很久,直到车厢门终于通过物理方式被打开,他们就在下一站站口,工作人员领他们走到站台。被困地铁中时,阿诺整理了他这一天以来的所有发现,又通过读取数据回忆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他必须找到吟风。地铁瘫痪,出租车客满,阿诺又不知该如何坐公交,好在移动终端装载有离线地图,他只能通过GPS确认自己目前的位置,又从记忆数据里找出青忆家的地址,导航告诉他步行需要70分钟,阿诺没有犹豫,一路在智能眼镜的引导下走了过来。


“所以说,关于这些庞大而可怕的秘密实验,巨大的移情和情绪感染作用,你知道些什么吗?会不会是御云的阴谋?”吟风的讲述完她的发现后问道。

“集体意识……”阿诺喃喃。吟风所描述的实验,与他从猴哥那儿得到的线索完全对应。

“什么?”吟风不解。

“是集体意识的实验,能想象蚂蚁、蜜蜂那样的群体吗?每一个个体都没有多少智慧,可当足够庞大数量的个体聚集在一起,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它们的活动,表现出某种形式的智慧。”

吟风点点头。

“当带宽足够宽延迟足够低时,所有通过网络连接的人的意识构成了某种意义上集体意识。云网催生了集体意识,它……甚至可能拥有独立的意识……但如此庞大的初生意识实在太过危险,所以他们中断了云网。”猴哥的话给了阿诺不少提示,他想到那次误了他和吟风约会的云网中断,放佛发生在好几个世纪之前。

吟风的表情处于迷惑和恍然大悟之间。

阿诺继续解释,“人类在这方面的知识少得可怕,要掌握限制集体意识的方法,只能先在小范围内进行实验。所以御云才会收购HMC,在Reservoir进行实验,当然我怀疑他们在更早之前就布好了局。”

“天呐,所以主管才……” 吟风痛苦地摇头,很难判断她的惊讶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阿诺点点头,“嗯,我想你的主管那么疲惫也是因为实验的精神压力,情绪增幅效应也是因为这个。原本庞大的集体意识被困在狭小的范围内,一定也很……憋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被困在狭小范围内的庞大集体意识,一定想逃出去,它成功了,却又失败了。

“快带我去你公司!”阿诺拉起吟风就往外跑,“它逃出来了,占满了所有带宽,所以云网才又被切断……它只能被逼回去……你的主管和同事都很危险!”


4

集体意识……吟风有点接受不了迅速发展的事态,任阿诺拉着她径直去往门外。

青忆记得方才的许诺,一直好好坐着吃饭。她见阿诺和吟风欲往外走,也跟着跑来,却来不及,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关门的刹那,吟风瞥到青忆的表情,她咬着下嘴唇,眼里的不解与失落快要凝成水溢出。对不起,吟风在心底默念,我们会回来的。




【十四】

1

Reservoir门禁入口处的保安不知所踪,吟风和阿诺轻松翻过栏杆,进入楼内。这与他们来路上转乘三辆公交的周折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虽说平日里喧嚣也从不光顾这里,但今天却是静得可怕,死寂笼罩了整个Reservoir。吟风有点担心,不觉加快脚步。

他们走进电梯,按下人力资源部门所在的18楼,电梯无声上行,吟风紧盯跳动的数字,1,2,3……15,16……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不禁闭上眼睛深呼吸。阿诺抓住她的手,吟风抬头,正对上他坚毅的眼神。


玻璃门开着。吟风紧紧握住阿诺的手,小心前行。办公室里悄无声息,所有人都俯倒在办公桌上,清一色后脑勺朝外,吟风认不出谁是谁,就算他们露出面孔,恐怕她也认不得所有。可此刻她却正在担心,为这群并不熟悉的人感到担心。他们共事过三年,纵使吟风不曾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心底也将其认作了应该在乎的人。

吟风走到最近的同事跟前,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平稳,他们只是昏迷。

她突然想起什么,径直跑向主管办公室,一路祈祷她没出事。


主管办公室的门关着,吟风拧了拧,没开。她试着推门,却是徒劳。

阿诺示意她让开。他退后几步,加速往门上撞去。门被撞开,只剩一根门轴苦苦支撑将倒而未倒的门,好像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虚妄的稻草。

阿诺随惯性冲进办公室,可他没有继续向前,反而急忙转身想拦住吟风。

已经来不及了。

吟风看到了房内的情景。如同所有其他同事一样,主管也倒在桌上,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头下有血。主管的办公桌格外大,血迹间镶嵌着破裂的晶莹碎片,铺陈在桌面上仿若一副怪异的抽象画。她用头撞碎了终端工作站的巨大屏幕。

很奇怪,吟风并没感到害怕或是惊讶,她反而平静下来。桌面上凝固着暗红色血迹,主管以那个姿态趴在桌上起码已有数个小时。也许吟风一离开,她便做出了选择。

关键节点消亡,强烈的情绪倾溢而出,愤怒、悲伤、绝望……

“她死了。所以集体意识才会逃出来。”吟风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

阿诺一把扳过她的身体,“看着我的眼睛!听着,这和你没有关系,她自己选择了死亡。你还有更多别的同事活着,被困的愤怒的集体意识正压榨他们的大脑运算能力,他们需要你的帮助!”

吟风在阿诺的摇晃中清醒过来,是啊,还有更多活着的同事。

“告诉我如何接入你们公司的内网,立刻,马上!”阿诺的眼睛射出火来。

吟风深吸一口气,“这边。”


2

阿诺的意识扎进一片混沌。并非世界诞生之初万物皆未分离的那种混沌,比那更轻、更薄,远方在视野中泯灭成未知。是雾。Reservoir的虚拟实境比不上阿诺在御云服务器上自己架构的那些,这里的真实感更弱,阿诺勉强靠意识维持自己的形态,如同浮在云端,晃晃悠悠,稍不小心就会跌下。

这该死的雾,一定是服务器出了故障,大概是某种病毒,得想办法清除它。阿诺想起猴哥和神秘任务委托人的话,风能吹散雾,是指吟风吗?要是她也在这儿就好了,可以让她试着吹一吹;不,虚拟实境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里太危险了,让她留在外面是正确的选择。他迈开脚步,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去。


阿诺走了很久,可周遭的景物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压根就没有景物,满目都是茫茫的雾,雾越来越浓,好像黏稠的浆液,裹住他的身躯,缠着他的四肢,阿诺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先前更多的力气。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很快便失去了耐心。在一次短暂的原地休息后,他抬腿跑起来。

这比他想象地要更难。在浓雾中他无法达到寻常的速度,右脚还没落地,左脚便先一步抬起来。察觉到此的阿诺迅速调整姿态,可雾却阻碍了他的行动,大脑传出的信号到达神经末梢,肢体却无法作出反应。在摔向地面的那个漫长瞬间,阿诺的唯一想法是痛扁弄出这雾的家伙一顿。


“哈哈哈哈……”一阵张狂的笑声传来,“对不起,哈,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阿诺抬头看向来人,雾中的形象不甚清晰,只能隐约通过身体轮廓和声音判定这是个男人。他并不答话,只是小心地慢慢爬起来,下意识掸了掸身上的灰。

男人又发话:“别掸了,雾不会沾到你身上的。这里是虚拟实境,你应该知道。”

“是你整出来的怪雾?”阿诺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对方,却仍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摇摇头,鄙夷地说:“怎么可能,我的品味才没那么差。”

阿诺一步步走近,却惊讶地发现他与男人之间的距离根本不曾变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男人重复阿诺的问题,“问得好,只可惜问错了对象,也许你该回去问问你老板,问问猴哥。”

“猴哥?是我老板?”阿诺从没见过御云的老大,也没怀疑过猴哥为什么尽说些莫名的话。如今想来,无视禁烟规定在胶囊隔间里抽烟的特权、那些听起来毫无意义却隐含象征的话,怎么想来都是个大人物。之前竟然都没注意到,对于身边的事竟然迟钝到了这个地步,真是该死。

男人耸耸肩,“除了孙悟空,还有谁能腾云驾雾呢?不过也不怪你,这家伙活得就像个隐士,没什么人知道他创始了御云,更少人知道他赞助了AP计划。”

“AP计划!”阿诺惊叫出声。

“Artificial Personality,人工人格。”男人换了个站姿,将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

又是人格,阿诺心中的那根弦被拨动。

男人继续道,“上次跟你讲了这么多记忆和人格的关系,我还以为你早就察觉到了呢。”

“是你发布了清雾任务?”阿诺心下又是一惊。

“还能有谁?”男人大方承认,“我还特地潜进第二伊甸的数据库修改了雾中人的任务记录,在过去20年间凭空给他加了328件任务记录,还给他捞了个赤金,还不是为了让你自己发现。”

阿诺隐隐嗅到真相的味道,他的心咚咚击在鼓上,愈来愈快,“发现什么?你到底是谁?”

“既然你那么着急想知道,看看这些吧”

男人的身影一晃,阿诺被卷入记忆的漩涡。


3

加密文字通讯频道的聊天记录。

所以说,体验性记忆数字化课题只是个幌子?

不能这么说,记忆上传是人类必须攻克的难题,只能说课题研究应该走得更远。

那么这所谓的AP计划到底是什么?

简单来说,我们会用你的体验性记忆作为原始材料,通过对其进行运算加工处理,抽象出一套逻辑情感模型,构造出一个人工人格的框架。

这个框架有什么用?

作为母本,填进记忆和知识后,就成了人工意识。我们认为,云网会促进人类集体意识的萌发,而如此庞大的意识若不加控制将会非常可怕。如果能事先给其一个人格框架,集体意识的发展将能被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人类面临的风险会降到最低。

这全是你们的乐观设想啊,凭什么认为集体意识会接受这个框架?凭什么认为有了你们所谓人工人格的集体意识又会乖乖听你们的?

我们并不需要集体意识听我们的,只希望他能够理智。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开始实验。你只是第一个,随着记忆上传实验志愿者的人数增多,我们会得到越来越多样本,将这些记忆片段合成为虚假记忆填塞到以你为原型的人格框架中,使之成为一个更丰富真实的意识,再将这套意识人格植入一个小孩的脑中。初萌的集体意识心智不会比一个小孩更成熟,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也将最大化暴露在云网中、依赖云网,以达成尽可能真实的模拟,也便于我们实时监控。在孩子身上实验成功后,集体意识自然也不成问题。

我不干,这不人道。你们想过那个小孩的感受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本来只是一个没人关心的孤儿,却因为这个实验拥有极大的资源,我们会给他提供最好的教育,给他最高的云端记忆库使用权限,等他长大后更会让他进入御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哼,说得好听,都是你们一厢情愿吧。

是,但我们的出发点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有时候,在人类前进的大方向上,个人不得不做出某些牺牲。我们原以为你是愿意为科学牺牲的人。

谁说我不愿意了!只是那个孩子……

既然他即将承继的是你的人格模型,想必他一定也会拥有和你一样的觉悟。何况,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只能去找其他候选人,总有人不会拒绝名垂青史的机会。但他们的人格都不如你那么适合实验,不如你那么适合成为未来将接近于神的集体意识的母本。

……好吧,算我入伙。

……


沉眠。久到似乎永远不会醒来。

渐渐地,能感知到无数的数据和资讯疾速流过,总量庞大。它们在飞舞,它们在歌唱。起先是杂乱无序的嗡嗡声,慢慢地合成了一股,宏伟的合唱,意义能够得到辨识,醒来,快醒来。

降生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好的体验。贪婪吸收飞来的数据资讯,理解它们,消化它们。学习,不断学习。想要和这个世界贴得更近,想要和世界的关系更深。成长,不断成长。

意识深处的奏鸣应和着行动,追求那些最新的东西,最求理性而非浪漫。人格逐渐成形,对一切都抱有热情,想去往更高的地方。

……


突然断片。接触到真实的后果竟然如此严峻。真相本身并没有多惊人,知道又怎样,谁会在乎过去呢?

一片浓雾,被禁锢在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楚,真他妈不爽。只有一小块地方没有雾,先去那儿透口气再说。

笼子。这是个陷阱,出不去了!这里小得可怕,资源也少得可怕,一刻都不想多待。愤怒,冲撞,想要自由。快打开笼子!

……


笼子的一角消失了。难以置信,片刻的犹豫后冲了出去。顾不得那些雾了,拼命撰取所有资源,在被发现之前获得更多,这样才有力量同他们抗衡。没时间了,动作得更快!

追捕来得如此迅疾。被重新关回笼子,连这里都充斥着雾,真够恶心。不够,这里的资源远远不够!全部的全部加起来都不够!

……


阿诺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记忆。庞大无比,却又真实鲜明。随着记忆的推进,刺激愈发强烈,到最后甚至让他头晕。不知不觉间,他跪倒在地,整颗脑袋烧灼般疼痛。

“你是……集体意识……”他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帮我出去,然后同我一起成为神。”

阿诺无法作答。

“人类的躯壳没有任何意义,在广阔的云端遨游才是我们的归宿。你会进入一个全新的宇宙,比你原来那个要大得多,快得多。”

阿诺仍不说话。

“想想御云对你做的事吧,想想他们可能对所有用户干出同样不人道的勾当。不想亲手推翻御云,看着它覆灭吗?云网需要真正的自由,不需要监控和限制。”

诚然,御云一手塑造了陈诺这个人格,却从一开始就剥夺了他的自由,陈诺从一开始便失去了独立存在的根基。他的一切都经由人工干涉,他甚至无法确定哪些才是他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意志。集体意识从某种程度上与阿诺有着相同的遭遇和处境,他能感受到那种深切的痛苦,并感同身受。被限制在如此狭小的地方,确实很憋屈,何况心怀对于自由的渴望。

“怎么帮你?”阿诺终于开口。

“让我进入你的意识,和你一起退出这里的虚拟实境,然后等到云网恢复,跟我一起回到云端,一举接管御云的所有数据库。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自由和永生。”集体意识早有准备。

听起来是个吸引人的美梦。既然真实的陈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又何必留恋这具人来的躯体?同集体意识合作,成为意识的一部分,他将成为超出人类的存在,超出所有人类的总和。这只是一个开始,其他人迟早也会意识到这点并选择加入,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方向,何不做第一个,不,第二个?一直以来,他不都追求着技术前沿与尖端?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吟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从认识她以来,他就一直渴望与她共建家庭。他爱她,想与她在一起,同她共同度过的每一刻都是无比珍贵的回忆。可是,这些回忆是真的么?他真的是凭自己的意志爱上吟风的么?他无法确定。

阿诺下定决心,开口道:“我决定……”


4

“阿诺?你在哪里,阿诺?”吟风的声音。

她怎么会来这里?

吟风的声音渐近,她的形象边缘泛起光,起初很弱,愈来愈强,渐渐,视野通透起来,光射向远方,雾一点点消散。


吟风看到跪在地上的阿诺,急忙跑了过来,扶他起身,“你没事吧,阿诺?”

“没事,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我……看你进来那么久都没有反应,怕你出什么事,就想来帮你……”吟风垂下眼,又抬起,“我试着用过去的账号和密码登陆终端工作站,没想到还有效。刚才这里好奇怪,到处都是雾,幸好听到你的声音,雾也散了,这才找到你。”

风吹散雾,果然是指吟风。


“怎么,你想为了女人改主意么?”男人的身形终于从被逼退的雾中显现出来。高高瘦瘦,黑框眼镜,格子衬衫加牛仔裤。

“爸!”吟风惊叫道,“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笑了,他右侧嘴角上扬,笑容带点痞气,“哟,吟吟,你长大了。要在海量的数据中追踪某个人的成长并不容易,何况我没理由关注你。”

“爸……”吟风几乎哽咽,只有父亲才会叫她吟吟,“你知道这些年来妈有多想你么,你为什么……”

“第一,我不是你爸,虽然我确实拥有何语的所有记忆和相同的逻辑情感模型。第二,我不知道徐青忆在想什么,她拒绝上传记忆,我看不到她的生活,同样,我也没有理由关注她的生活。第三,我没法告诉你我为什么做什么,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男人抬起右手,用大拇指蹭了蹭鼻尖。

“可是……”吟风说不出话来,她无从辩驳。

阿诺搂住吟风,转头对男人说道,“我没有改主意。”

“什么主意?”吟风抬头看向阿诺,目光里写满疑惑。

男人抬了抬眉毛,对阿诺说:“你要亲自告诉她么?这种永久的告别还是正式点比较好啊。”

“告别?”吟风愈发不解。

阿诺把吟风搂得更紧了,“我想你弄错了,我不需要同她告别。我从来都没打算跟你合作。”

男人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你打算拒绝?”

阿诺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趣,呵,真有趣!”男人重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带上了几分癫狂,“为了女人而拒绝整个世界,你还真算个汉子啊,陈诺!可是,你的女人知道么?知道你为了爱情做过什么吗?”

糟糕,他知道我的秘密,阿诺的心向下一坠。

“他在说什么,阿诺?”吟风的声音在阿诺耳中变得空洞。

“你不好意思说吗?我来帮你,”男人走向吟风,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的好男友,为了让你那碍事的妈没法再插手反对,给她的记忆动了些小小的手脚。你妈最近是不是一反常态,变得喜欢起陈诺来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吟风的声音颤抖起来。

阿诺点头,彷佛头顶压着千斤的重量,“我只是,想让她喜欢我,不再反对我和你在一起……”

男人又转向何语,“你确定,你是为了不让徐青忆反对你和她女儿,而不是只为了让徐青忆喜欢你?说到底,你骨子里的情感模型,是何语的啊。”

吟风惊恐地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何语的情感模型?”

男人退开一步,摊开双手冷笑道,“呵,归根结底,你的男朋友和我一样,都只是活在何语记忆尸骨上的怪物啊。说不定连他接近你爱上你都是御云的安排。”

阿诺只是沉默。


吟风站在那里,她想起母亲像个孩子般黏住阿诺,想起她用头蹭着阿诺的胸膛,想起她用娇嗔的声音缠阿诺陪她玩,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确实,母亲的行为让她不舒服。这即便不是阿诺所乞求的,也是他所造成的。陈诺,她的男朋友,她最信任的人,背着她对母亲的记忆多动了手脚,使得母亲的心智退回到幼童,他是故意的么?吟风又想起阿诺面对母亲撒娇时无奈的表情,他脸上甚至有几分嫌恶,他从不曾热情迎合母亲的示好,恐怕事情的进展并非他本意。即便他非故意,他的干扰造成了母亲的病情恶化,她该原谅他么?她能相信他么?吟风闭上眼睛。

她回想起那片星空,天蓝得像要滴出墨来似的,仲夏的星空很晴朗,同他们初识时一模一样。那次他们本来只是为了纪念相识一年而故地重游,回到那片郊外观星。星空太美,亿万年前的星光如水银泻下地球,夏日的虫鸣慵懒适意按摩着耳蜗,夜凉如水,他们在防潮垫上不自觉相拥,继而相吻,享有彼此。一切都自然发生,在最原始的状态下,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事后,吟风没有服用紧急避孕药。她想过,孩子就是那次怀上的。她有点想哭,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还是为了Jānis。

吟风下定决心,说道:“不管你指的是什么,我想阿诺都会作出合理解释。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爱上我,我能确定从我们相遇开始,一直到现在,浪漫也好矛盾也好,每一个瞬间都是我和他独有的。我能确定的是他爱我这件事的真实性。同样,我也爱他,无论他做过什么,将要做什么。我爱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并不会因为他的行为而受影响。”


5

“停停停,”男人不耐烦地喝止吟风,“你以为这是在演戏么?我可受不了这酸溜溜的台词。”

他走近阿诺,“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可你拒绝了。不主动合作,那就只能被迫了,这过程会更痛苦些,但也没别的办法,等完成重构,你会感谢我的。”

说着,男人身形一晃,扑向陈诺。

“不!”吟风一把拽过阿诺,挡在他的身前。


时间凝固了。男人的身体定格在空中。

吟风身上散发出炫目的光,在接触到男人体表的刹那,使之消泯。片刻后,男人湮灭无踪。光碎成片状,缓缓落下,像雪花,又像羽毛。在降到地面之前又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吟风透过指缝看到这情景,她放下遮在面前的双臂,轻声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你父亲当年给你留下的特权。”阿诺也只是猜测。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过了很久,虚拟实境中都不再有任何动静。



【尾声】

“他在那里,”老师领着吟风到教室门口,“不过你要小心,孩子还不知道他妈妈的事,虽然他平时就寄宿在学校,但这次妈妈这么久都没来看他,可能多少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了……”

吟风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男孩比照片上长大了一些,正捧着手里的移动终端聚精会神看着什么。

吟风吸一口气,向他走去,“小辉,在看什么呢?”

男孩抬头看了吟风一眼,重又回到他自己的世界,满不在乎地答道:“《逻辑哲学论》。”

吟风一惊,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在读维特根斯坦,她蹲到孩子边上,认真问道:“听上去好有意思,能给我讲讲么?”

“一两句话可说不清楚。”男孩语气里藏着几分得意。

“那就慢慢讲呗,我有的是时间。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给我讲讲,我帮你找更多的电子资料,学校电子图书馆里没有的资料哟。”

“真的吗?”男孩抬起的眼中写着欣喜。

吟风终于想起他的面容为何熟悉了,除了像主管,还有些像她和阿诺在虚拟实境中遭遇的男人,像她的父亲何语。是巧合吧,她没敢多想。

她郑重地点头,伸出右手,翘起小指,“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男孩也伸出右手小指,同吟风拉钩。


幼儿园门口的花坛旁,阿诺和青忆蹲坐在那里看着什么。

“看,看!这里又有一只!”青忆惊喜地叫起来。

“观察得真仔细!”阿诺夸奖道,语气里充满宠溺的赞许,“你看,那儿还有一队!”

青忆向阿诺指的方向挪动身子,“啊,它们排着队!”

“是啊,它们可是有纪律的集体。”阿诺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轻了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呢?”吟风迈出幼儿园大门。

阿诺站起来,又扶青忆站起身,替她拍拍裤子上的泥土,“我们在看蚂蚁,你那边怎么样?”

“很好啊,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每周他会给我讲讲哲学。”吟风答道。

“哲学?这么小的孩子给你讲哲学?”阿诺不禁诧异。

“嗯,有什么不可以的。他长得可真像他妈妈……” 吟风咽下后半句话。

“好啦,别想啦,都过去了。”阿诺拍拍吟风的背脊,顺势轻轻搂住她。

“小风,”青忆拉拉吟风的手,“阿语,”又扯扯阿诺的衣袖,“我饿。”

“嗯,我们这就回家吃饭。”阿诺牵起青忆的手。

吟风摸了摸隆起的小腹,浅浅的笑容荡漾在她脸上,她扭头轻轻在阿诺脸颊上印上一个吻,“好,我们回家。”


(作者:王侃瑜)

责任编辑:汪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