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圈子其实很小 潮流就在身边

来源:北京青年报 发布于2017-08-31 08:30:40 评论(0)

2017上海书展和科幻文学奖“雨果奖”在这个炎夏伴着高温一起到来。原本是两件没太大关系的事,但因为如今越来越热的“科幻”二字,这个8月,它们被联系在一起。


科幻的潮流是什么?


上海书展的核心文学盛事“上海国际文学周”每年都会确定一个文学主题,围绕这一主题,近年来,国内外相关作者会在上海最炎热的季节奔赴这座城市,在冷气很足格调很海派的空间里发表见解。去年的主题是“诗歌”,前年的主题是“在东方”,这些宏大的纯文学主题伴随着国内外嘉宾们的阐释,每年都成为媒体报道的焦点。


今年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当文学周的主题“科幻”甫一公布,多少掀起一些惊叹,群众迅速划分成两派:那些和《科幻世界》一起长大的年轻读者非常激动,准备好了各种书期待和心中的科幻作者见面;而另一些没有太多科幻文学阅读兴趣和经验的纯文学读者,都有点蒙了,“主办方定下这个题目,是因为纯文学的批评力量减弱了吗?”活动现场,一个阿公挤在很多年轻读者中间,底气十足地问。对于习惯了现实主义文学的读者来说,他们可能仍觉得科幻就是遥远未来外太空的事,就是陨石对陨石,地球人大战外星人,或者人类保卫地球家园。


资深的现实主义文学爱好者可能并不知道,科幻文学所关注的话题和写法,早就开始转向了。或者说,宇宙、太空、外星人一直都是科幻的外壳,科幻作家所思考的终极问题,始终都是看似遥远宏大,实则具体而现实。


“我的风格已经过时了,世界科幻的潮流正在呈现另一种面貌。”这是刘慈欣在《三体Ⅲ·死神永生》未能折桂2017年雨果奖之后、面对媒体采访时的回答。刘慈欣曾在2015年获得雨果奖,这无疑让中国科幻面对世界挺直了脊梁,此后郝景芳的获奖再让科幻火了一把。由于近一两年《三体》在国际图书市场的畅销以及受到各国名人政要的不断推荐,因此当《三体Ⅲ·死神永生》再度入围雨果奖最佳长篇的评选时,很多人都对大刘的再度获奖寄予厚望。然而8月11日结果公布,事与愿违。本届雨果奖大多为女性作者获奖的结果,引起了一场风波。


《科幻世界》的总编辑姚海军,在颁奖结束后发了一条微博,他认为大刘是败给了一种潮流,在这种潮流里,科幻是没有内核的——即一个构建宏大世界、创造未来的野心,他认为有这样世界观和野心的作品是核心科幻、是硬科幻的精神。这和国外一些激进读者的观点类似,他们认为上世纪50到60年代那种充斥着战争、肌肉和星舰的直男小说才能被称为科幻小说。这样的观点,在网络上引发了涉嫌歧视女性的激烈批评,以及当今科幻创作走向什么潮流的讨论。


这样热烈的讨论不可避免延续到了紧接着雨果奖颁奖之后举办的上海书展的国际文学周上。但在今天科幻写作的潮流是什么,科幻的精神到底是什么的表达上,在雨果奖之后齐聚上海的众多科幻作家的观点并不统一,因为每个人都在写不一样的主题。台湾科幻作者伊格言的新作品《噬梦人》在书展现场首发,以间谍战争、生化人组织、“梦境娱乐”、“梦境分析”、水瓢虫等为外壳,构筑新世纪的黯黑与光明,在小说中他想要探寻终极爱欲、自我存在的认知以及生命之本源,其实想要探索的是人与科技的关系;而在“科幻穿越时空的对话”活动现场,中国老一辈科幻作家王晋康表示,他在自己的科幻作品里有在反思科技对人的异化,比如1997年写就的《七重外壳》,“实际上它是写高科技对人类的异化,小说构建了一个非常逼真的虚拟环境,人一旦进入虚拟空间就可以获得一大笔钱。但是这个人七进七出以后,他到最后也没有确认,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我是想隐喻高科技对于人们的异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曾任谷歌工程师的华裔作者陈致宇以Geek的视角写了《特工袋鼠:德嘉·索雷斯号之行》,这个太空冒险的故事中也同样涉及地缘政治、人性的冲突和亲情的思考。这些作品并没有充斥星战,反而更多的是对现实人文的思考。


更有现实感的是,几乎每一场和科幻有关的主题论坛,嘉宾们都无一例外地会涉及当下热到烫手的话题——人工智能,就好像如果不谈AI,科幻就变得不时髦不能与时俱进扼住时代的科技咽喉一样。在这个问题上,除了学者江晓原旗帜鲜明地认为应该叫停人工智能以外,其他嘉宾大体上都保持警惕的观望态度,但老一辈科幻作者和年轻一辈的观点有分歧。担心“科学技术对人类的异化”的王晋康并不想就人工智能是否会消灭人类明确表态,“不是说人工智能肯定要战胜人类、消灭人类,但是人工智能达到和人类智能完全相仿或者超过的地步,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是机遇,也是挑战。”《穿梭时间的女孩》的作者瑞萨·沃克说,她担心的是,人类并没有把人工智能平等地运用到每个人身上,“这就会使得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如果一定要总结他们的共同点,那就是当下的科幻作者其实都有极为现实主义的可爱的一面——他们从不曾与现实世界失去联系,宇宙里的打打杀杀并不是重点,每个人想要表达的,都是人和世界的关系。


科幻是一个小圈子的游戏吗?


刘慈欣并没出现在上海书展现场,但如前文所说,因为《三体Ⅲ·死神永生》败给黑人女作家N·K·杰米辛的作品《方尖碑之门》,争议沸沸扬扬,作为中国当前最优秀科幻写作者的刘慈欣,毫无意外地成为不在场的主角;科幻写作是否一个小圈子的游戏、科幻写作是否真的需要混圈子、女性科幻作家是正在主宰科幻写作还是受到政治正确的照顾等写作生态话题成为被讨论的另外主题。


雨果奖的后舆论效应除了“硬科幻和软科幻到底哪个是科幻”这样绕口令一样的争论之外,还有一部分是针对评奖是否过于偏袒女性的。本届雨果奖包括最佳长篇、最佳系列、最佳中短篇、最佳短篇等十余个奖项作者全部为女性,最佳短篇小说《岁月静如玻璃,年华砥砺如铁》(Seasons of Glass and Iron)不仅有一个被中国读者诟病的翻译标题,其直接的女性主义主题也成为部分群众争议的对象——小说讲的是两位女性面对男权社会背负着不同的负担、压力和焦虑,最终走在一起的故事。有批评认为,被包装成科幻的女权童话竟然可以获奖。


女性作者在科幻世界究竟是怎样存在呢?对于女性群体,偏见是有的。在本届上海书展现场,当讨论到作者性别的问题时,有中国男嘉宾提出观点,“科幻小说,是以科学理性见长的,一般来说男性和女性(在这一点上)确实有区别。男孩子以理性的比较多,而女孩儿相对来说感性比较多。”来自美国的科幻作家瑞萨·沃克则说想要以此来和不平等“宣战”,她干脆将作品《穿梭时间的女孩》的主角就设定为女性:“很多书里面并没有讲女性作为主角。作为一个一直喜欢读科幻、也喜欢女性作为主角的科幻作品的读者,我写这个书也是为了弥补一个空缺。我发现从女性视角书写的历史经常会被忽略,美国的历史书并不会写到女性。”


“雨果奖的领奖台有很多女性作家出现,毕竟是一件好的事情,至少意味着国外科幻创作有一个比较平等的平台。”作家张冉在活动上坦言自己进入科幻圈五六年以来,银河奖和星云奖领奖台上的女作家很少,中国的科幻女作家总数不超过20人。“中国的科幻写作从上世纪80年代才真正起步,在二三十年的时间里,还没能创造出一个特别成熟的、平等的创作环境。”张冉说。


当然国内的科幻写作现状用男女比例失调显然是不能概括的。一场名为“如何混入科幻圈”的主题活动上,张冉说,有些科幻爱好者一直很喜欢科幻,但他们觉得混入这个圈子很难,“处女作很难发表,得到科幻圈子认同很难。”当青阅读记者问起,科幻写作是否真的如论坛题目所言,是个圈子文化并且需要“混”的吗?作家陈楸帆非常激动,甚至竖起拇指,这个话题他有话想说,“圈子可能到哪儿都有,这可能是我们人类处理信息的一种方式。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不管科幻圈、主流文学圈,总会有核心圈,再往外一层层扩散开来。”他很严肃地说,“虽然是圈子,但终归靠作品说话,如果你没有作品怎么混都是没有用的。”他的话,暗指了之前有人试图用其他手段“将一个作品很烂的作者安放到圈子里”的事。


“确实有圈子。”张冉随即说,“不管有多少颁奖典礼,每年聚会聚在一起的都是十几二十个人,出去烧烤两张桌子就坐下了。有时候大家坐大巴车出去玩,大家都想如果这辆车翻了,中国科幻界就完了。”他的这句玩笑话背后的意思挺多,一方面是科幻作者的抱团取暖,“我们在一起就是相处得很愉快,科幻作家是很孤独的,身边没有人理解你,其他人都觉得写宇宙、未来、时间没什么意思。”而另外一方面,就是真的称得上作品的作品还太少,“这个圈子很容易混进来,只要你的作品发表就不难‘混’进来。但是现在极有写作热情的都是高中生,阅历不高会造成一些障碍,而有经验的作者又会受困于稿费太低,不足以支撑生活。所以很难啊。”


文/张知依

责任编辑:李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