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舞台与诗化语言

来源:文艺报 发布于2017-12-29 13:20:17 评论(0)

2016年,凌晨在其科幻作品集《离开地球表面》出版之前,曾诚邀我作序。当时我想,很多读者对冗长的序言未必喜欢,故而没做过多的学术评价,只是写下了我与凌晨相识交往的点点滴滴。这次读过她的新作《睡豚,醒来》,我还是道出了自己对凌晨作品的一些粗浅的感受性评价。


首先自然是凌晨作品中流露出的女性特征:细腻、流畅、空灵,以及诸如此类的特点。这里不是一种捷径式的性别描述,好像凌晨是女性其作品就应该具备女性特征一般。举个例子,科幻作家郝景芳同样也是女性,但她在作品中的叙述视角就更为中性,她往往会以一种无性别的眼光来审视社会。


而凌晨则不然,这种女性特征在她的笔下是根深蒂固的,有时在作品叙述中,就算她刻意伪装成男性角色来叙述,甚至刻意伪装成中性的电脑来叙述(如《睡豚,醒来》中电脑的第一人称叙述),依旧不可避免地暴露出她的女性特征。



其次是凌晨在其科幻创作中受到过诸多经典作品的影响——


以《睡豚,醒来》为例,就深受苏联科幻作品模式的影响。对于苏联科幻文学一些年轻读者可能不甚了解,事实上那是一个巨大的科幻资源宝库;当然这种独特的科幻文学在文笔叙述上也被深深地打上了俄罗斯文学的烙印,那就是有时相对冗长沉闷。苏联曾有一部非常优秀的科幻小说《太空神曲》,也是这种进入太空开疆拓土的故事,单就形式来看《睡豚,醒来》与其有某种相近之处。我们甚至可以从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上看到凌晨作品中这种来自异域的影响——作者使用了“乌拉”一词,而在今天这个时代早已无人再使用这一来自俄语的词汇“万岁”。


就结构而言,《睡豚,醒来》具有十分明显的舞台剧形式——一段段的封闭空间、数量有限的角色、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诸多的经典因素(类似寻父、复仇等等)。而特别生物睡豚的长眠不醒,又给人一种《等待戈多》般的期许与无奈——虽说在作品结尾处睡豚还是睁开了眼睛,但那显然不是真正的结局,不过是为此后续集留下的开头。


同样的,《睡豚,醒来》的人物塑造也沿用了那种典型人物的刻画方式,随便举一个例子:毕鸿钧,一个颇具人格魅力、不拘泥于规则而看重人类生命的无政府主义诗人兼偷猎者——其实类似的长句式描述可以附加给乔飞廉、杜琳、麦杰等每一个角色,在此恕不一一赘述。是以这些人物都不可避免地拥有话剧舞台上浓墨重彩的脸谱形象。


与深受经典影响相平权的,是诗歌这一近乎古典传统的文学形式在凌晨科幻作品中所具有的特别意义。凌晨喜欢在作品中引用诗句,而在自我叙述中则格外注重使用富于美感的诗化语言。比如:“视屏上出现的不是惯常壁挂睡豚的情景,而是无数壁龛星罗棋布的画面。这些壁龛层层叠叠排列,仿佛山岩上的万千只眼睛,每只眼睛中都有一条睡豚做瞳仁。”“我无限哀伤地看着杜琳,是的,我的印刷电路浸透在黏稠的电解质里,所有与非门的次序都混乱异常,我感到一种叫作悲伤的情绪在电路里弥漫。”类似的句子在凌晨的科幻作品中比比皆是,给人一种很强的写意式唯美画面感。


但是在这里,我还是想要对凌晨的创作提出更高的要求。


首先我们不妨机械地将作家的创作划分为两种极端状态:纯粹自省式的自我写作(我管读者喜欢什么),纯粹商业化的迎合读者式写作(某些完全依赖点击的网络小说)。事实上上述两种描述确属极端,因为大多数作家的创作都介乎两者之间。那么在这种划分下,假如有一个标准的中间状态,那么我认为凌晨的写作稍微偏向于前者。


尽管如此,在这种自省式的孤独创作当中,由于凌晨极具激情的叙述,仍让读者对作品中的故事感同身受并沉浸其中,同哭同笑激动不已。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凌晨早年间的《信使》和多年前的《潜入贵阳》。短篇科幻《信使》在叙述时的宣泄感,给人一种严重失控的感觉——科幻作家杨平曾怀疑我的某篇作品中有失控现象,但我告诉他其实在创作时我十分冷静,这只是一种表达出来的效果;凌晨则不然,她在创作《信使》时已完全陷于一种失控状态。而中篇科幻《潜入贵阳》,简直就是一个成熟写作者对语言肆意轻松玩弄的典范。


然而现在凌晨有些成熟了,不再如年轻时那么富有激情,叙述平缓,营造结构,该铺垫的时候铺垫,该高潮的时候高潮,起伏跌宕应有尽有,就像一些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总能抓住读者的眼球。但我在阅读时,也许会随之兴奋,有时却很难再让我一同激动——当然有可能我的阈值过高,因而有些过于苛求。


总之,还是真诚地希望凌晨在创作时能保持更多的激情。

责任编辑:李浩